穿过石柱群往回走比来时更快,因为脚印还没被风完全抹平。卢克顺着自己留下的足迹在白色沙地上走着,步伐比前几天更笃定,每一步落下去都带着一种已经认清方向之后才会有的沉。蓝紫色粉尘从他的袍料上持续掉落,在身后的沙地上拖出一条淡紫灰色的细线,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用颜料标注路径。
他在当天傍晚回到了那道色幕前。蓝紫色的粉尘幕在暮光里比白天更浓,偏紫的色调加重了,远远看去像一道竖立在旷野上的深色绸缎。他在色幕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穿过去,而是在白沙上坐下来,面朝那道流动的帷幕,看着它在风里缓慢地起伏和变换密度。
他从背囊里取出所有东西,一件件摆在面前的白沙上——颜料管、画笔、木板、包着冷白色混合粉末的干叶包、口袋里的骨片和陶片、纪尧姆的信、埃莉诺的回信。东西在沙面上排了两排,每一样都被最后一抹暮光照着,边缘镀了一层很薄的橘金色。他看着这些东西铺在自己面前,像在看一幅小型的静物画:一个旅人在这片旷野里最后停留的那个晚上,身上所有的东西被摊开来清点了一遍。
他拿起那管深栗色,拔开塞子闻了闻。茜草根和铁矾的气味还是那么熟悉,和纪尧姆第一次把它交到他手里时一模一样。他又拿起那包混合的白色粉末,解开干叶包,在暮光里捻了一撮。冷白色和石头白混在一起的状态比他刚调时更均匀了,两种颗粒已经彼此渗透,分不清哪粒来自贝壳哪粒来自石头。
他左手拿着深栗色颜料管,右手捻着白色粉末,两个颜色隔着一段空气遥遥相对。他在心里试着把两者混合的样貌——暖棕和冷白,一个来自植物的根和金属,一个来自海生物的壳和山体的表面。它们调在一起会是什么颜色?像秋天栗子壳上落了霜?像深夜的烛光照在旧骨头上?像褪色壁画里圣母的面孔被修补匠用极淡的颜料重新勾勒过边缘?
他没有真把它们混在一起。他只是让两种颜色同时存在于自己的掌心里,隔着一段距离彼此望着。
夜色完全降下来之后他把东西一件件收回背囊。放回信纸的时候他重新展开纪尧姆的信,在月光下看了最后一遍。纸页被反复折叠的折痕已经发白了,有些地方快要断裂,他小心地重新折好放回去。埃莉诺的回信他只看了一眼那句“让那管深栗色永远不要干”,然后也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他枕着背囊睡在色幕旁边。半夜里醒来了一次,发现色幕在月光下发出极淡的磷光,蓝紫色的微粒在夜里反而更亮了,像被月光激活了某种沉睡的光泽。他侧躺着看了很久那道发光的帷幕,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梦里他回到了修道院的缮写室,纪尧姆坐在窗边磨朱砂,石臼和杵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缮写室里回响,规律而沉闷,像心跳。他走过去坐在老师对面想说什么但纪尧姆没有抬头,只是把磨好的朱砂粉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指了指窗台上那管深栗色的颜料,做手势让他拿走。他在梦里拿起那管颜料的时候感觉到掌心一阵温热,像握着什么活的东西。
天亮之后他穿过色幕。这一次更从容,他在幕前站了几息,调整了呼吸,然后迈步走进去。蓝紫色粉尘落在他身上,和第一次一样细密地覆盖了他的袍子和头发。他在幕中走了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片刻,睁开眼——周围全是悬浮的蓝紫色,天空和沙地都被遮蔽了,世界只剩下这种被颜色浸泡着的状态,没有远近也没有上下。他伸出一只手在面前晃了晃,手掌在色幕里显出偏灰的蓝紫色调,像某种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这片空气本身的手。
他走过了色幕。回过身来看,人形轮廓的缺口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粉尘颗粒在空中重新均匀分布,几息之后就完全恢复了完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的蓝紫色粉尘比第一次穿过时更厚了,厚到几乎看不出袍料原本的颜色。
他站在白色沙地的这一侧,面前是来时的路。远方地平线上那道蓝紫色现在成了一片色幕,在他身后,而前方的白色沙地一直在延伸。他朝着白色沙地深处开始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更稳,靴子踩进沙里再拔出来,每一步都会带起一小片白色的烟尘。
他走了整整一天。太阳在头顶走过了一道弧线,他的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又渐渐拉长。白色沙地的地貌在漫长行走中细微地变化着——起初是平坦的,后来出现了一些低矮的、被风塑成波浪形的沙丘,沙丘之间的谷底有薄薄一层更细的粉质沙,踩上去几乎无声。他在某座沙丘背风的一面停下来喝水休息,坐在沙面上看着丘脊线在风里缓慢移动——那是沙子自己在地面上走路,每时每刻都在走,只是走得很慢很慢,比人走路慢几万倍。
他休息之后继续走。黄昏时他在一座较高的沙丘顶上停下来望远方,发现白色沙地在他前方两三里处忽然断了——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切了一刀,形成了一道笔直的边界线,边界之外的颜色是深深浅浅的赭红色和土黄色。他加快脚步往那道边界走,靴子踩在沙里的节奏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像颜料在笔尖上急于碰到画布。
终于走到了边界。白色沙地在这里和一片完全不同的地貌相连——龟裂的赭红色泥土地面,表面纵横交错着干裂的纹路,纹路把地面切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多边形板块,每个板块的边缘微微翘起,像干涸了许久的河床。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赭红色的硬土,坚实干燥,指甲用力才能刮下细碎的土屑。土屑的颜色是偏暖的红褐,放在白色沙地的背景里对比鲜明得像调色盘上被专门分开放置的两种色块。
他跨过那道边界线,踩上了赭红色的土地。脚感从柔软的白沙变成了坚硬的龟裂土,每一步都发出干而脆的声响,像踩碎一层薄薄的陶器釉面。龟裂纹路在他脚底延伸,有些缝隙宽到能伸进两根手指,里面积着更深的红褐色细土,像是沉淀了很久的颜色在纹路深处自己浓缩了。
他在赭红色的硬土地上又走了一个时辰左右,直到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整片地面染成了深红近紫。前方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反光点——像是什么光滑的表面在最后一缕日光里闪了一下。他朝着反光的方向走过去,发现是一块嵌在地面里的碎片,半透明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像是碎了很久的玻璃或石英。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周围的硬土块把碎片取出来,凑近暮光里看——半透明的质地,内部有一些细密的气泡和流动纹路,颜色泛着极淡的琥珀黄,像一块古老的、被沙土掩埋了很久的树脂。
他把碎片擦了擦,透过它看最后的天光。琥珀色的半透明片把暮光过滤成了一种温润的旧金色,和他小时候在染坊里透过靛蓝染液看天空时的那种视野很像——颜色把世界重新涂了一遍,所有东西都变成了那种颜色的深浅变奏。他透过琥珀片看了很久的天空,然后把碎片揣进口袋放在骨片和陶片的旁边。
天黑透的时候他在龟裂地面上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铺开斗篷躺下来。赭红色的硬土地面凉而坚实,比白沙地更舒服,躺上去像躺在一块巨大的、被烧制过的陶板上。他仰面看着星空,星群在头顶铺陈得又密又低,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在一张深蓝色的纸上点满了铅白高光。
他闭眼之前摸了摸口袋里的三样东西——骨片光滑微凉,陶片粗糙温热,琥珀片在指尖的触感介于两者之间,半软半硬的,像还保留着某种有机物最后的余温。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捏在掌心里合拢手指,握成拳,感受着它们各自的温度在掌心交汇。骨头的冷、陶器的暖、树脂的中间态,三种不同时代的材料在他手里被同一只手的温度包裹着,像在慢慢变成同一种东西。
他松开手把它们放回口袋,然后侧躺下来枕着自己的手臂。夜风从龟裂地面的缝隙间穿过,发出极细的哨声,像一支在远处被反复吹奏着的、不知道名字的曲子。他在那风声里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画面,只有颜色在缓慢地渐变——从蓝紫色过渡到白色再过渡到赭红再过渡到琥珀黄,一圈一圈地循环,像那个在溪谷尽头的白色石圈一样首尾相连,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