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山口的那天下午,卢克在路边遇见一场丧礼。
窄路绕过一片矮松林之后忽然变宽,路的左侧出现了几座零散的农舍,一座石头小教堂立在农舍中间,门廊下面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围着一口没有盖棺盖的松木棺材。卢克路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本打算不打扰地低头走过去的,但一个站在路边的年轻女人忽然叫住了他。
“你是画师吗?”她的声音很小,带着鼻音,眼眶红着但没流泪,“你会画人的脸吗?”
卢克停下来。他看了看那口棺材,棺材里的人躺得很安详,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灰白的头发被梳整齐了贴着头皮,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起,像睡着了在做着一个不算太糟的梦。
“我会。”卢克说。
那女人从裙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粗麻布,展开来里面包着一小块旧木片,木片上用炭笔画着一个男人的轮廓。画得很糙,像是小孩子随手画的——五官的位置都走形了,耳朵画得太高,肩膀一高一低。但那个粗糙的线条里有一种很鲜活的东西,像作画的人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尽全力把记住的东西按进木头里。
“我画的。”女人说,“我画不好。但我不想他走的时候没一张像样的脸留在地上。”
卢克接过那块木片看了很久。他抬头看了看棺材里的老人,又低头看了看木片上那个走了形的轮廓,然后从背囊里翻出那块在圣费利克斯画的木板——上面有橄榄树和用深栗色涂过的天空,背面刻着一道他昨晚新刻的记号。他把木板翻到背面,又取出一小截炭笔,在粗糙的木板面上开始画。
他画得很轻。炭笔在木纹间滑行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女人的目光紧紧贴在他手背上,像一只落在皮肤上的飞蛾。他画老人的侧脸——刚刚在棺材里看到的那副安详的、抿着嘴的、闭着眼的侧脸。耳朵的位置他刻意放低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也调平了,让整个肖像的重心落在微微抿起的嘴唇上——那个弧度让他想起纪尧姆教他画圣像时说的“让她的嘴合拢但不是僵的,像刚说完一句不重要的话”。
画完的时候那女人接过去看着木板上的肖像,嘴唇抖了两下,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眼眶里滚下来,落在木板面上晕开几个深色的圆点。她用袖口去擦那些水渍,擦完之后又盯着看了很久。
“太像了。”她吸着鼻子说,“像。比我记得的还像。你怎么——你才看了他一会儿——”
卢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笑了笑,把炭笔收起来,把那块画了肖像的木板留在女人手里。“木板留给你。”他说,“背面的天空颜色是我调的,要是褪色了你来找我,我赔你一块新的。”
女人握着木板眼泪又涌出来一串,她身后丧礼的人群里有人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用方言低声说着什么。卢克趁那个空隙朝人群点了一下头,然后沿着路继续走了。他走出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木板上的肖像,阳光落在她头顶把她的棕色头发照得发亮。
他转回头继续走。前面的路在矮松林尽头分成了两条,一条朝南通往更开阔的平原地带,另一条折向西沿着一条溪流往山里去。他选了西边那条,因为溪水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原方向更清冽,像刚磨好的颜料在陶碗里旋转时发出的那种无声的、流动着的安静。
走了约莫两里路之后他开始发现路边的石头上有薄薄一层白色的东西。他停下脚步俯身看了看——不是雪,是某种矿物质在石面上析出的结晶,白得透明,像盐霜但比盐细,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极冷的光。他刮了一点在指尖尝了尝,微涩,不咸,像碾碎的石灰岩混了石英粉末。
他用干叶子包了一点那种白色结晶收进背囊,放在冷白色粉末旁边。两种白色挨着放在一起,一种是从贝壳里磨出来的温润白,一种是从石头里刮出来的冷冽白,彼此之间隔着薄薄一层干叶子的脆响。
溪水声在前面拐弯的地方变得更响。卢克绕过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之后看到了溪流的全貌——水从一道不高的石崖上跌下来,在崖底冲出一个深潭,潭水在日光下呈半透明的碧绿色,像加了铜绿的清水。潭边的石头都被水汽常年浸润成了深褐色,上面覆着一层厚而软的苔藓。他在潭边坐下来用双手掬了一捧水喝,水凉得牙根发酸,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一股干净的甜。
他喝完水之后没有急着走。他在潭边坐着看了很久,看水面被瀑布落下的水珠砸出的圆圈一圈一圈地扩散、消失、新的圆圈再起来再消失。他掏出炭笔和一块新木板想画这个潭,但炭笔尖端刚要碰到木面的时候他停住了。他觉得画不下来。这个潭水落下来的状态不像任何一种他学过的东西——它比他见过的所有笔触都更快也更没有规律,每一滴水珠的落点都在变,所有的圆圈都在彼此重叠又分离,没有一条线是静止的、可描摹的、能留在纸上的。
他把炭笔收起来。就只是坐在那里看。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的时候他动了动坐僵了的腿。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潭水表面的反光里有一道微小的彩虹——浮在水面的一层极薄的油膜在倾斜的光线里显出红紫蓝绿的交错。他蹲下来凑近看那层油膜,颜色在流动着、分合着,和他小时候在染坊里看到的靛蓝染缸表面浮着的泡沫很像,又和纪尧姆教他画金箔时提到的“光的皮”很像。
他忽然想明白了那幅海湾的画里为什么一直缺了点什么。他在阿维尼翁画的埃莉诺肖像用了烛火,在圣马蒂厄画的海湾用了日光,在拉罗什补的壁画用了窗外的天光,但他从来没有画过一幅用这种油膜彩虹作为主要光线的画——那种既不是烛火黄也不是日光白的光,是从潮湿和寒冷和水面底下自己发出来的、不依赖任何上方光源的颜色。
他在潭边站着想了很久那个可能性。然后他弯下腰把自己腰间的颜料管一个个解下来摆在潭边的石头上——深栗色、赭红、群青、铅白、冷白色粉末——排成一排。每一种颜色在斜阳和水光的双重照射下都呈现出和平时不一样的面貌:群青多了些绿,赭红往紫靠了些,冷白色粉末在湿气里微微泛着珠母光。他看它们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忽然换了件衣服站在面前,既熟悉又陌生。
那天晚上他没有赶路,在潭边找了块干燥的石头地面铺开斗篷睡了一夜。篝火在他脚边烧着,烧的是岸边捡的枯松枝,火里混着松脂的香气。他躺在斗篷里看着头顶的星空——比在阿维尼翁和圣马蒂厄看到的都更亮更密,星星之间的距离像被谁用极细的笔点上去的,彼此之间的空白匀称得不像真的。
他闭眼之前摸了摸背囊里排整齐的颜料管。深栗色那管还是温的,贴着背囊内壁传来他体表的暖意。他想起纪尧姆的话——调一次要三个月。他已经用了小半管了,剩下的那些剂量刚好够他再画两幅全尺寸的肖像画或者七八幅木板小画。如果省着用的话大概能用一年。
一年。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掂了掂。一年的时间够他走到很远的地方——也许够走到海的那一边,也许够翻过地图上标注的所有山脉和河流,也许不够做什么但至少够他站在某座他没到过的山前面抬起头看它的轮廓在天空里被阳光勾出金色的边线。
他在星空下面翻了个身。篝火烧到后半夜的时候小了,余烬的暗红色像极细的朱砂碎末铺在灰白的草木灰里。他半睡半醒之间睁开过一次眼,看到余烬上面浮着一小片没有燃尽的枯叶,叶子边缘还在卷曲着发红,中心的脉络被火光映透了显出树液流淌过的深棕色纹路。
他看着那片叶子慢慢烧卷、变黑、塌成一小撮灰。灰落在朱砂色的余烬上混成一种他调不出的颜色——介于赭石和深灰之间,被夜风轻轻吹散了一角又聚拢。他看了很久直到火光彻底熄灭,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天亮前他梦见了一双手在调色,调色盘上的颜色围成了一圈有规律的渐变,从群青开始过渡到深栗色再过渡到冷白再回到群青,环成一个首尾相接的圆。梦里的他一直在看那个圆在转,但他没有伸手去碰它。
早晨醒来的时候潭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把颜料管收好背起背囊,顺着溪流的方向继续往山里走。雾气在他身后慢慢散了,阳光穿透进来的时候照亮了水面上一道和昨天相似的油膜彩虹——比他梦里那个调色盘上的圆更薄更短暂,但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