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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金箔碎片

梧桐树投下的影子在正午缩成一团,像干涸的墨渍。卢克坐在路边一块被太阳晒得微烫的石头上,把背囊搁在膝头,翻出了那包用干叶子裹着的冷白色粉末。


粉末的触感比铅白更细,介于面粉和细沙之间。他捻了一小撮在指腹间碾开,颜色在日光下显出贝壳内壁那种半透明的质感。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清水调开,粉末溶解得很慢,在水里旋转着下沉,最后变成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悬浊液。他把调好的液体涂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等了几息让它干透,然后对着光看——薄得几乎透明的涂层微微泛着冷光,像皮肤底下藏了一小块月光。


他把剩下的粉末重新包好,收进背囊里和那管深栗色并排放着。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沿着大路往西翻过两道缓坡之后,路边的村庄渐渐密集了,每走一两里就能看到一片被矮墙围起来的田地和几座灰瓦顶的房子。他在其中一个村庄的井边停下来喝水,几个光脚的小孩围着他转,七嘴八舌地问他是从哪来的、背着什么、能不能给他们画朵花。他把最小的那个孩子抱到井沿上坐着,用炭笔在孩子的掌心画了一朵雏菊。那孩子盯着掌心看了半天,咧嘴笑了,牙缺了两颗。


傍晚卢克在一个叫拉罗什的小镇落脚。镇子比圣费利克斯更小,只有一条主街,街口立着一座旧石桥,桥下的河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他在桥头找到一家兼卖画材的杂货铺——准确地说是一家什么都卖的铺子,陶罐、干豆子、蜡烛、麻绳堆在一起,角落里放着几管落了灰的颜料和一小摞羊皮纸。


铺主是个瘦得颧骨突出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翻烂了的祈祷书。卢克在角落里挑了两块稍微平整些的木板和一截做笔杆用的木条,付了钱之后多问了一句:“附近有没有修道院或者教堂有画要修补的?我画师,接活。”


老头从祈祷书上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会儿。“镇上教堂倒是有幅老壁画,褪得都快看不见了。神父念叨了好几年想找人重画,没人愿意干,工钱少。”他顿了顿,“你要愿意,明天去教堂找本堂神父。就说老米歇尔让你去的。”


卢克道了谢,走出铺子往镇里走,找了间便宜的落脚处。客栈比他想象中干净些,床单虽然没有换过但至少没有霉味,老板娘给他端了一碗扁豆汤和半截黑面包,汤里飘着几片看不出是什么的香草叶子。他喝完汤之后没有急着睡,在床沿上坐下来拿出今天买的那两小块木板,把炭笔削尖,在木板上开始画。


他画的是今天坐在石头上调冷白色粉末时自己的手。左手手背摊开,被涂过粉末的那一小片皮肤在记忆里泛着冷光,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准确地记住那个颜色,只能用炭笔轻重不一的排线来表现——浅的地方留白,深的地方画密。画完的时候他退后看了看,木板上的那只手看起来像是自己的,又像是不完全属于自己。手背那一小片区域他用橡皮擦轻轻擦出了底面的木纹,让白色在木质上自己露出来,比铅白更接近那个粉末调出来的效果。


他把木板搁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窗外有青蛙在叫,声音时远时近,像被夜风扯碎又拼回去的丝线。他摸了摸衣袋里那封信——折痕更深了,纸页边缘有些磨损,但百合花的画像还清晰可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画面不是埃莉诺的脸也不是纪尧姆,是那个在井沿上画雏菊的小孩仰头笑的时候,缺了两颗牙的齿缝和亮晶晶的口水。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镇上的教堂。


教堂很小,石砌的,门廊上的雕刻被风化得几乎只剩几道模糊的弧线。本堂神父是个背微驼的矮个子老头,听到来意之后热情得过了头,拽着他的袖子就往侧廊里拖。“你看看!你看看!圣母抱子那幅,脸都没了——前年雨季漏了水,颜料整片整片地掉。”


卢克站在那幅壁画前面看了很久。确实褪得厉害,圣母的面孔只剩了半只眼和一段下巴的轮廓线,怀抱圣子的手臂褪成了和背景几乎分不清的浅棕色。壁画用的显然是老式蛋彩技法,颜料层极薄,经年累月的潮气和烛火熏染让它层层剥落,露出了底下灰泥墙面原本的质地。


“能修吗?”神父站在他旁边问,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盼望。


卢克没有马上回答。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壁画表面,指尖触感粗粝,底下的灰泥层结构还可以,大面积脱落的只是表面的颜料膜。如果重新在上面覆盖新的颜料层,旧的线条会被盖住,壁画就不再是原来的那幅了。“能不重画就不重画。”他说,“我可以试着补色,把褪掉的地方用相近的颜色填回来。但不会和原来完全一样——颜色永远配不出和时间一样的东西。”


神父连连点头:“好好好,能留住就行,能留住就行!”


卢克当天就开始干活。他先从脱落最严重的圣母面孔部分着手——那些斑驳的残存色块里还藏着些许群青和赭石的痕迹,他用小刀小心地刮掉松动翘起的碎片,然后用极细的毛笔蘸了极稀薄的颜料,一层一层地往裸露的灰泥面上叠。他没有试图复原出圣母完整的脸,只是沿着旧色的边缘向外晕染,让缺失的部分以一种半透明的、介于在场与不在场之间的方式重新浮现出来。她剩下的半只眼和半截下巴在卢克的笔下没有变得更完整,只是变得更清晰了,像一个人从雾里缓缓走近,走到某个距离就不再前进。


他补了三天。三天里每天清晨进教堂,傍晚离开,午饭是神父给他端来的一碗粥。第三天下午补完最后一片脱落的衣褶时,他退到侧廊入口处看整体效果。旧的残留和新补的色块彼此嵌合,界限模糊不清,谁也说不准哪一笔是五百年前的某位画师留下的、哪一笔是三天前的一个过路人补上的。褪了色但留住了,残损了但存在着,好像时间和人各自出了一半力,让它既没彻底消失也没完全重生。


神父那天晚上留他吃饭,桌上多了一瓶镇上最好的葡萄酒。神父喝了两杯之后红了脸,絮絮叨叨讲这个教堂建了快三百年、壁画是建堂那年的画师画的、画师叫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卢克听着他讲话,手里转着空酒杯,忽然想到两百多年以后也会有人站在这幅壁画前面用指尖碰碰它表面的颜料层,猜测哪些是原来画师的、哪些是某个后来者补的。那个后来者的名字也不会被记住。


他没觉得遗憾。他想起纪尧姆的话——你让她看着我了。画里的面孔看着的从来不是画师的名字,它看着的是每一双停下来凝视它的眼睛。名字会像蜡封被撬开一样碎裂剥落,但那双被铅白高光点亮的瞳孔会一直看着,直到颜料彻底开裂、墙面塌毁、石头化成粉末。


那天晚上他回到客栈之后把那一小包冷白色粉末拿了出来。在油灯底下他调了一点敷在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等它干透后对着灯看——冷白色的涂层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出奇异的珠母质感,像海面日出前的天色,也像废墟墙面上新补的那块灰泥在晚照里泛出的微光。


他把手背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拆开那管深栗色的颜料,用笔尖蘸了一滴,在左手背那道冷白色涂层的旁边画了一小片暖褐色的弧线——两个颜色靠在一起,之间隔着一根指头的距离,一冷一暖彼此映照。他看着它们干了之后并排待在自己的皮肤上,像两个初次见面的人在沉默中对视了很久然后同时微微点了点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片颜色上。深栗色吸收了月光显得更沉,冷白色反射了月光显得更亮。卢克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发沉,把颜料重新收好,躺下来睡着了。他梦里没有人,只有一片正在变大的空白画布和一支悬在半空还没落下的笔。


第二天他收拾了背囊和神父道别。神父塞给他一小袋干粮和三个铜板,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了半天,卢克笑着听了,最后挥了挥手走出了教堂门。早晨的光线从东边铺过来,把教堂的石墙照成暖金色。他沿着主街往西走的时候路过那个杂货铺,铺主老米歇尔正开门卸下门板,见了他朝他举了举手里那本翻烂了的祈祷书算作招呼。


卢克走过石桥,桥下清浅的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碎银般的光点。他低头看了那水面一会儿——阳光落在卵石河床上铺开的光晕,和冷白色粉末在皮肤上干透后的质感极像,都是透亮的、沉默的、不打扰任何东西的白。他走上桥对岸的路,靴子踩在被露水打湿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又自己弹回去。


他在路口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左边是通往更大的城镇的官道,右边是更窄的、沿着河谷往山地延伸的小径。他站在那里看了看两条路各自延伸的方向,然后把背囊往肩上提了提,走了右边那条更窄的路。


河谷两岸长满了野生的金雀花,花簇在阳光里碎金一样闪。他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了看拉罗什的轮廓已经缩成了远处的一小片灰瓦屋顶,教堂的钟楼尖顶还看得见——那个尖顶上没有风向鸡,光秃秃的竖在晨空里,像一支被搁置了很久的笔。


他继续往河谷深处走。金雀花的气味跟了他一路,暖烘烘的,偶尔被风打散又聚拢。他边走边想下次遇到颜料铺子的时候要买一小罐金粉,不是修道院那种配圣像用的金箔,是更碎更淡的那种闪粉,可以在画面的角落里点几粒,让光有了具体的落点。


河谷在午前收窄成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石峡,两壁的石头上覆着深色的苔藓,水声从脚下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传上来,闷闷的,像颜料在陶碗底部慢慢沉下去时的声音。他侧身穿过石峡,走出来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低山环绕的谷地铺展在午前的阳光里,谷地中央有一片水面,不大,浅而清,水底的白沙把整片水映成了近乎透明的浅青色。岸边长着一棵巨大的老柳树,枝条垂进水里,在微风里画着细密而不断变化的弧线。


卢克在柳树底下坐下来。他把靴子脱了,脚伸进水里——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清冽得像刚调开的冷白色悬浊液。他坐在那里看着水面倒映的天空和柳枝,从背囊里摸出那块在圣费利克斯画的木板小画,用指甲在木板背面刻了一道浅浅的记号,刻完之后放回去。


水面吹过来一阵风,柳条扫过他的肩膀,像一只很轻的手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他仰头靠上树干,闭上眼。日光透过柳叶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皮上,红色的暖斑在眼底晃动。他能听到风的声音、水的声音、远处某只鸟叫了几声又停了的声音,和油漆扫过亚麻画布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但又好像在说同一件事。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笑。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坐在一棵老柳树下面,脚泡在浅青色的水里,背囊里有颜料和画笔和一管深栗色和一包冷白色粉末,前面的路从河谷的出口延伸出去他还没看清通向哪里。但他在笑。


他笑了一会儿之后收住表情,从水里抽出脚,用袍摆擦了擦,穿好靴子站起来。柳树在他身后把重新静下来的枝条垂进水里,水面上的倒影在微风里继续画着它的弧线,比他画过的所有线条都更轻,更准,更快。


他背好背囊走过了柳树,走向谷地前方的山口。那管深栗色在他腰间晃动着,冷白色粉末贴在一起跟着晃,两种不同的重量在步伐的节奏里彼此敲着,发出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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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箔与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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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箔与灰烬

作者: 渡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