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座叫圣费利克斯的城镇里住了四天。四天里他画了十二幅速写——广场上的喷泉、教堂门廊的浮雕、市场角落里一个卖乳酪的老妇人低垂的侧脸。炭笔比他在修道院时更快也更松,线条不追求精准反而有了一种呼吸般的起伏。他把那幅用深栗色画了天空的木板小画用亚麻籽油薄薄涂了一层保护,晾干之后搁在窗台上,每天早晨起来看一眼。
第五天早晨他准备继续西行的时候,客栈楼下大厅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方济各会的灰袍子,背对着楼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葡萄酒。卢克从楼梯上走下来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窄瘦的肩膀和拢在袖中的细长手指。他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走,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均匀的响声。
灰袍人转过头来。那张脸和修道院回廊里第一次看到时相比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眼窝更深,但目光还是同样锋利。他看到卢克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问候和威胁之间。
“卢克。”他说。声音不高,在清晨空旷的客栈大厅里甚至有些柔和。
“你一路从勃艮第跟到这儿。”卢克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背囊放在脚边,手没有离开系绳,“你想做什么?”
灰袍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伯爵让我找你回去。”
“回去做什么?关进地牢?还是直接烧了那幅画?”
“伯爵死了。”灰袍人说。
卢克的手在系绳上停住了。
灰袍人看着他,目光里那种锋利的东西淡了一点点。“你离开修道院之后不到一个月,伯爵在猎场上坠马摔断了脖子。没有继承人——埃莉诺夫人按律成了领地的女主人。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停止追查那幅画的下落,解散了她丈夫的私人密探。”
他把酒杯推远了一点,十指在桌面上交叉。“我已经不是伯爵的人了。我跟着你到这儿来,只是替埃莉诺夫人带句话。”
卢克的呼吸很轻,轻到自己几乎感觉不到胸腔在动。“什么话?”
灰袍人从袍内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纸上是新的墨迹,笔迹纤细而端正,字母的间距排列得整齐如印刷——显然是某位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女性亲自写的。灰袍人把纸转过来朝向卢克。纸上只有三行字:
致画师卢克:
如果那幅画还在世上,请让它继续留存在世上。如果那幅画已经毁了,请你再画一幅。不要画我,画你看到的所有其他面孔。
让那管深栗色永远不要干。
埃莉诺·德·瓦卢瓦
卢克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晨光从客栈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羊皮纸上把墨迹照成暖棕色。他认出了最后一句话里的笔迹微微抖了一下——写到“永远”那个词的时候,执笔的手有过一瞬间的迟疑。那迟疑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盯着看了太久就看见了。
“她还好吗?”他问。
灰袍人把信纸收起来。“她很好。领地的人拥戴她,她开了城堡的大门让佃户自由进出。她问起那幅画的时候说的是‘那幅蓝眼睛的画’——她不知道画的什么样子,但她知道有人在某处替她保存着。”
卢克沉默了一会儿。客栈外面的街道上有人在叫卖新鲜的面包,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热烘烘的,带着麦粉被烤过的甜味。“你为什么替我带话?”他问灰袍人,“你替伯爵做事做了那么久。”
灰袍人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露出的指尖。那双细长的手指在晨光里显得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我年轻时替伯爵做事,因为我欠他的命。他救过我一次。但我替他跟踪你的那个晚上——你从工具房后墙翻出去的那晚——我在暗处看着你跳下墙头。你怀里抱着那卷画布跑进夜色里的时候,我看到你回头望了一眼修道院的尖顶。那个眼神我见过很多次。没见过你那样的。”
他站起来,袍摆扫过桌沿。“话我带到了。我也要走了,往北。埃莉诺夫人给了我一片她领地上的土地,我想去种橄榄。”
灰袍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卢克一眼。“对了。纪尧姆还活着,被埃莉诺夫人从地牢里放出来了。他现在住在伯爵——哦,现在是埃莉诺夫人的——城堡里,替她画一幅新的天顶画。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卢克的喉咙有些发紧。“什么话?”
灰袍人笑了笑。那个笑容挤在他瘦长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但也有些像春天冰面裂开时露出的水面。“他说:那管深栗色的颜料你省着点用,调一次要三个月。”
门在他身后合拢了。街上的喧闹声涌进客栈大厅又退出去,面包的香气还飘在空气里没有散尽。卢克独自坐在桌边,面前是灰袍人留下的那杯只抿了一口的葡萄酒,酒液表面浮着细小的尘埃。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管深栗色。皮囊的系绳磨得有些毛了,但里面的液体还剩大半管。在圣马蒂厄他画天空用了小半管,在羊圈里读完信之后蘸了一笔涂在木板上又用了一些,但真正的深栗色还有大半管好好地待在皮囊里,透过皮革能闻到茜草根和铁矾混合的微涩气味。
他站起来把背囊甩到肩上,走出了客栈。清晨的圣费利克斯正在苏醒,广场上的喷泉有人在洗菜,鸽子从教堂屋顶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绕了一圈又落回去。他穿过广场往西城门的方向走去。阳光落在他肩上和背上,暖意透过袍料渗进皮肤,那种暖让他想起在修道院缮写室里磨朱砂时石臼壁的温度,想起福凯画室里朝北窗透进来的均匀日光,想起阿维尼翁大教堂高窗里落下的那种暖中带冷的白。
走到城门的时候他看到门洞里有个卖颜料的小贩,面前摆着几只陶碗,碗里盛着不同颜色的粉末——铅白、群青、朱砂、赭石,还有一小堆颜色偏冷的白,比铅白更透,像碎贝壳磨成的粉。卢克停下来看了那碗冷白色的粉末很久,小贩说了个价钱,他把身上最后一个铜板掏出来递过去。小贩用一片干叶子给他包了一小撮粉,他接过来收进背囊里。
他不知道那种粉叫什么名字,也不确定自己会用在哪里。他只是觉得那颜色很美——冷冽、透亮、藏在高温里才露出来的那种白。他朝着西城门外的路走去,把那一小包白色粉末放在深栗色颜料的旁边,隔着皮革能感觉到两样东西的重量彼此挨着,一暖一冷,在背囊底部沉默地并排躺着。
路在他面前展开。西边的天空有一层薄薄的云正在被阳光推开,露出更大一片蓝。他步子不快不慢,背囊里的颜料瓶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玻璃和皮革相撞的闷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干净,没有颜色。但他知道只要他愿意,群青、朱砂、赭石、铅白、深栗色、冷白色,一切都会重新回到这双手上来。
他走过了城门,走过了城门外第一排梧桐树的阴影,走进了阳光铺满的路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