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

姜明颤抖着手按在阿吉的胸口。

“他不是人，你摸不到他心跳的！”

一个声音隔着浓重的雨幕传来。

姜明回头。大雨如注，视线被密集的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来人撑着一把黑伞，像一团化不开的阴影。他无声地靠近，伞面微微倾斜，替姜明挡住了头顶砸落的冰冷雨水。

姜明抬头仰望。

是王清。

他还是穿着那身白T恤，除了几处不知从哪沾上的灰尘，在这昏暗的雨夜里，那抹白显得扎眼。

“他死了吗？”姜明的声音在发抖。

“他早死了！”

王清脸上的厌恶一闪而过，但看到姜明濒临崩溃的表情，他硬生生把话锋一转，“他只是睡死了。”

听到这句话，姜明紧绷的肩膀才松开。

两人把阿吉拖进了旁边的屋子，屋里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霉味。好在头顶的瓦片还没烂透，能勉强遮住外面的暴雨。

姜明把阿吉安置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自己跌坐在他身边，低垂着头。

“你怎么会来这里？”

王清坐在一旁，眼神不自觉地在姜明满是血污的T恤上游走。

“背上多了点东西！”

姜明言简意赅，如果是平时，他肯定会绘声绘色把来龙去脉说一遍，可现在的他，只想闭起眼睛休息。

王清的视线被姜明身后的供奉桌吸引。

满屋的家具都烂得只剩骨架，覆着厚厚的灰尘，唯独那张桌子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擦拭过，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还有谁跟着你来了吗？”

姜明抬眼疑惑望了他一眼，摇头，“只有我们两个！”

“身后的供桌是你擦的？”

姜明闻声回头去看，那应该就是阿吉让他放饼的地方。

“嗯！”

“供奉了什么？”

“放了一块饼！”

姜明更加疑惑了，王清为什么要去关注一张桌子。

“那个东西让你放的！”

王清的语气肯定，看向地上阿吉的表情很复杂。

“他叫阿吉！”

“我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王清的声音突然拔高，把姜明吓了一激灵。

在看到姜明惊愕的表情时又快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我只是担心你……！”

“只是放了一块饼，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姜明想不出来放块饼能有什么问题！

王清的目光在姜明脸上来回流转。

姜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脑子里闪过几百种可怕的猜测：“不会是什么献祭的阵法吧？！”

“不是！”

“那是什么？”

王清又犹豫了，他看到姜明的表情，他不能确定他告诉姜明实情，这对他是好是坏。

“是先祖，你供奉了他们，就代表是一家人，他们会保佑你！”

阿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用余光扫了王清一眼，满是讥讽。

王清当然看到了他的表情，刚想开口，却见阿吉已经收回了视线。他扁着嘴看向姜明，眉头微蹙，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近乎透明的青色。

“阿明，我好疼！”

姜明几步到他身边，“哪里疼？”

阿吉脑袋无力往身后一仰，姜明眼疾手快把他扶住。

阿吉脑袋一歪，靠到姜明的手臂上。

王清的视线直勾勾落到姜明的手臂跟阿吉的脑袋相接的地方，刺眼。

“有那么严重吗？”

阿吉对这句话置若罔闻，只是把头的重量更往姜明的方向靠了。

然后伸出沾着血迹的手，轻握住姜明的袖口，晃了晃。

“阿明，我知道你怕蛇，所以才没有提前跟你说，不要怪我好不好？”

阿吉说得可怜至极，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姜明叹了口气，“没有怪你！”

阿吉脸色苍白，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然后嘴巴一张，呕出一口黑血，把姜明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接，一大滩黑血被姜明接在手心，又从他的指缝流出来。

姜明求助看向旁边的王清。

王清看到嘴角还挂着血珠的阿吉趁着姜明视线不在他身上的功夫，又对他翻了个白眼。

“王哥，他不是要死了吧！”

姜明捧着那滩黑血，不敢放，不敢动。

王清的眉毛跳了两跳，硬生生从嘴里挤出来，“死不了！”

姜明的脸上满是担忧跟疑虑，“真的吗？”

王清脸上那常年格式化的微笑崩了又崩。

“他是鬼，你知道吗！”

姜明微张着嘴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疑问，回：“我知道啊！”

王清再无话可说，换了个位置，背着他们，眼不见心不烦。

在伴着姜明对阿吉嘘寒问暖的声音里，雨悄悄停了。

东方泛白。

阿吉这时已经坐直了身体，姜明在房间里找到几根干燥的木板，生了火。

坐到火堆旁边，烤干一面换一面。

“幸亏打火机还能用，不然我只能钻木取火了！”

姜明念念叨叨的。

阿吉靠在斑驳的土墙上，姿势放松。他静静地看着姜明的动作，听着他毫无防备的碎碎念，抿嘴笑了起来。火光跳跃，在他眼底映出两点幽暗的光。

“阿明好厉害！”

姜明挑了下眉毛，嘴角的笑意怎么都仰不住，转头看到站在远处的王清。

几步跑过去，“王哥，你要回去了吗？”

王清眼神望向正慢慢升起的太阳。

“事还没有解决！”

“啊？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姜明睁着大眼睛看着王清。

王清郑重其事的开口，“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帮我吗？”

姜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当然愿意啊，只是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你知道附在你背上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吗？”

姜明思考了一下，“应该是怨气！“

王清认同了他的猜想，“50多年前，这里是一个村子，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整个村子的人都在一夜之间暴毙而亡。”

王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偏头用余光看了一眼后面，确定阿吉老老实实坐在原地，才继续说。

“这里被下了阵法，让那些生魂避开了阴兵的视线，一直被困在地下，没有办法去正常的投胎转世，长久以来，就生出了怨气，活人一到这里，就容易被附身。”

王清说到这里，眉头紧皱，像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所以我背上的那个也是………！”

“嗯，就是被困在这里的生魂生出的怨气，但我一直找不到那阵眼，所以耽误了些日子。”

“那阵眼要用什么特殊的方法找吗？”

姜明对于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好像也帮不上王清什么忙。

“那个阵法都不一样，不过我应该已经找到那个阵眼了！”

“在哪里？”

“在我们的脚下！”

话一出口，姜明被吓得退了两步，看向脚下的地。

王清看到姜明惊恐的表情，忍不住笑，但那笑存在了几秒，想到后面的东西，

“你既然怕那些，身后的那个，我可以解决！”

姜明只一抬眼，就明白了姜明的解决是什么意思！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阿吉。

阿吉还是刚才那个姿势，注意到姜明递过去的视线，微微歪头，露出一个笑。

姜明被那个笑烫了一下，猛地收回视线，也不敢对上王清的眼神，只能把目光放到远处。

“那边好像有颗桃子，我去看看熟没有！”

姜明说着逃跑似的走了。

一直在后面坐着的阿吉这时候有了动静，慢悠悠走到王清身边。

“你想帮阿明什么？帮着他杀了我吗？”

阿吉说这些话，勾起一边嘴角，斜扫了王清一眼。

看到王清铁青的脸，嘴角的那点笑意更大了，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你觉得，阿明会舍得让你杀了吗？”

“姜明知道这里其实是你的老家，缠上他的就是你的家人吗？”

阿吉听到这话终于正了身体，上上下下扫了一眼王清，哼了一下。

就追着姜明的方向去。

在那些破败的房子中间，确实有颗桃子树，郁郁葱葱，姜明爬上树，摘下几个幸免于鸟嘴的桃子，扔给在树下等着他的阿吉 。

“阿明，我要给你说一件事，你听完不要生气好不好！”

姜明摘桃子的手一顿，“你先说什么事！”

“阿明，你先答应我嘛！”

姜明跳到阿吉面前，拍干净手上的灰，“说吧！“

阿吉选出一个最大的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递到姜明面前。

“阿明知道以前这里的村子叫什么吗？”

姜明咬了一口手上的桃子，摇头。

“叫灵泉，那时候，这里有条路 ，顺着这里一直往上走，到最上面，那里就有一个小泉水，那里的水最甜……！”

阿吉边说边指，姜明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好像真的看见了那条路。

姜明眼神复杂看向阿吉。

“我不是不想告诉阿明，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阿吉委屈地撇了撇嘴。

“所以你一直知道，怎么把附在我身上的东西弄出来是不是？“

阿吉看到姜明的表情不对劲了，赶紧摇头，“不是，不是这么回事。”

上前想抓姜明的手，被姜明避开。

“阿明，我死了好久，我醒过来的时候只记得自己叫什么，也是快到这里了才想起来一点，那时候阿明一直在睡觉，所以没有找到机会跟阿吉说清楚，不要生气好不好！”

阿吉眼疾手快上前抓住姜明的手腕，轻轻的晃，“而且，我也是知道阿明怕蛇，才没有提前说，原谅这个可怜的阿吉好不好！”

阿吉拉着姜明的手，放到他脸颊上。

他的脸是软的，是冰的，“那……那时候我那么害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不到，都不解释一下！”

姜明抽手，背对阿吉。

姜明没有等来阿吉的解释，而是等来了他脑袋上的一只手，狠狠揉了几下，因为两个月没有去理而微长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

姜明把头上的手拍开，刚刚想发怒，此前的那经文，再次回荡在他耳边。

回头，阿吉带着笑意看着他。

那经文正出自阿吉之口。

“阿明现在可以原谅我了吗？”

“那些蛇是听你的话吗？”

姜明满脸的惊奇。

“跟那些东西沟通很累的。”阿吉故作可怜地叹了口气，“阿明忍心怪这个精疲力尽的阿吉吗？”

姜明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一些：“没有怪你！”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

王清走过来。

阿吉装没听到。

“是说阿吉刚才念的那个吗？”

姜明感觉出来两个人之间的不对付。

“对，能再念一遍吗？”

阿吉在姜明拜托了的眼神里不情愿开口。

王清则把视线投向那栋破败的房子。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阿吉的声音，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正一点点往外挤。

但阿吉念了两段，就停了下来，那房子随之也恢复安静。

姜明看到王清的表情，忐忑，忍不住站到两人中间，“他只是用这个方法把我身上的怨气吸了出来，没有做过其他事。”

“你在担心什么？”

姜明啊了一声， 对啊！他在担心什么？

“当然是担心我呀！”

阿吉仰起下巴，理直气壮，“是不是呀，阿明！”

姜明余光扫到王清的脸色，那上扬的嘴角马上放了下来。

“阿明，你不是担心我被这个牛鼻子打吗？”

阿吉像是看不懂人的脸色一样。

姜明被阿吉的话吓出一身冷汗，抓住他的手，警告他不要再说。

阿吉无所谓，“阿明，你放心，他不能拿我怎么样！”

王清把视线从两个人身上收回来，叹了口气。

“等到正午，我希望你能再念一次经文！”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姜明抱着胸。

“我想这里面应该有你这一世的家人！你希望他们永远被困在这里面吗？”

姜明担忧的看向阿吉，阿吉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忘了！”

王清无奈，“事成之后，我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

阿吉眼珠子溜溜一转。

“我只把入口打开，后面的事情我不会管！”

三人硬生生等到了正午，太阳高悬在上空，照得人头晕。

随着阿吉低声念出经文，地面开始剧烈震动。那本就残破的房子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震动持续了许久，最后，在原本是房子的地基下，裂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夹杂着阴风扑面而来。

阿吉抓住姜明的手，后退了几步，对着王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胆小儿，敢破坏我的阵法，找死！”

三人同时被吸引，向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半空出现一个黑衣人。

姜明眯眼想看清那人的模样。

阿吉却是把姜明往身后一拉，把姜明档得严严实实。

姜明还没有搞清楚眼前的情况，那黑衣人手里飞出来一样东西，冲着他的方向而来。

阿吉抓住他的手，几个闪身。

那原本他们两个站着的位置，发生爆炸，尘土飞扬，地面被炸出一个大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