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听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远处还时不时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叫声，在树林里回荡，空洞悠远，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哀鸣。

他手臂上瞬间冒起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地问：“他们出这片林子干什么？”

男人摇头，“我们还是快点走吧，时间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好。”

姜明咬着牙迈步跟上，可才走出短短一段路，呼吸就变得急促，四肢酸软无力。

阿吉从他身后俯身，干脆一把将人横抱起来。

身体骤然腾空，姜明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挽住阿吉的脖子。

热气飘到了耳根，姜明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要干什么，赶紧放我下来！”

“照你这个速度，我们到的时候，你已经被吸干了！”

在姜明的角度他只能看到阿吉高挺的鼻子，以及耳垂上那条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的耳饰。

阿吉放在姜明腰间的手，捏了捏姜明腰间的肉。

感觉到姜明的身体一僵，阿吉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什么？”

姜明涨红了脸，白了阿吉一眼。

在姜明的眼神下，阿吉抿了一下嘴唇，收住笑。

他将姜明放下来，走到他前面半蹲下。感觉到身后人的犹豫，他保持着姿势没有变，耐心地等着。

直到背后的人爬到他背上，阿吉稳稳托住。

“阿明，你说，我们这像不像阿妈背着孩子！”

“你想当我妈吗？”

姜明对妈妈这个词没有什么概念，如果是别人听到这句话，可能会生气，但他只是觉得无语。

“比起妈妈，我还是比较当阿明的老公。”

姜明只觉得今天的阿吉话格外多。他想反驳自己没有老公，也想强调自己是男的，可话还没说出口，一股强烈的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最后，他只能无力地靠在阿吉的背上，昏沉睡了过去。

阿吉叫了姜明几声，他都没有再醒过来。

阿吉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男人的步子。

“还要多久？”

阿吉背着姜明悄无声息出现在男人背后，气息幽冷，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男人浑身一震。

看到是阿吉，男人先是瞟了一眼背上的姜明，面色凝重。

“再走一个小时就到了，他睡着了？”

阿吉冷漠点头，“抓紧！后半夜要下雨！”

男人带着惊讶看向阿吉，又透过树枝看向上空，万里无云，看着怎么样都不会是下雨的样子。

但触及阿吉的脸色，他实在不敢反驳。他深知眼前这东西，就算不受阳气影响，也绝不是什么活人。

他只能把脚下的步子迈到最快。

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阿吉铁青着脸，眼睛直勾勾看着他的背，好像随时就要把他吞入腹中，他被自己的想象力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脚下的动作又快了一些，“你很害怕我吗？”

阿吉阴森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明明刚才还离他很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却怎么也不敢回头。

“怎么会！我们还是赶紧走，早点找到那东西的老巢，早点解决……！”

男人颤抖着声音打着哈哈，但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阿吉打断。

“我怎么觉得，你在把我们往反方向带啊！”

阿吉的脸藏在阴影里，男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惊恐的后退，怎么会？

他怎么会知道？

阿吉步步紧逼，眼里的杀意藏不住。

男人慌不择路，转身就想逃跑。阿吉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他前方的树，那树干瞬间断裂，“砰”地一声横在男人面前，截断了所有退路。

男人因为恐惧，手脚忍不住颤抖，摊坐在地上，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阿吉。

“为什么？”

阿吉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死了，我女儿才有活路。”

男人脸上布满因恐惧而渗出的冷汗，可说出的话却异常坚定。

“他不会死。今天会死的，只有你。”阿吉的眼底闪过一抹妖异的红光。

男人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口袋。

他的这几个小动作，全被阿吉看在眼里。

阿吉冷笑一声，身形几个闪烁，出现在男人面前，他居高临下地抬起脚，狠狠踩在男人举刀的手腕上。

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男人爆发出痛苦的尖叫。

“闭嘴！”

阿吉压低声音表情紧张扭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姜明。

果不其然，姜明皱了一下眉头，悠悠转醒。

“怎么了？”

刚醒来的姜明没有搞清楚眼前的情况，声音沙哑，有气无力趴在阿吉背上。

男人用像是看到了救世主一样的表情看向姜明。

姜明看向声音的方向，可眼前仿佛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他摔了一跤。”阿吉平静回答。

姜明脱力，靠在阿吉的肩膀上，脸颊的温度，隔着衣服传到阿吉的皮肤上。

“严重吗？”

“不严重！”

阿吉小心把他往上面托了托，表情阴森盯着男人，“不过，应该走不了！”

男人在那恐怖的眼神下不敢出声，只能用恳求的目光望向姜明。但此时的姜明已经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那让大哥留在这里吧，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带他一起回去。”姜明的声音很轻，透着浓浓的倦意。

地上的男人死死捂着自己断裂的手腕，不敢叫出声，脸色惨白如纸。

阿吉看了一眼又睡过去的姜明，最后转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

不知过了多久，姜明被阿吉叫醒，他睁开眼。

“怎么雾蒙蒙的？”

姜明伸出手在前面晃了晃，试图赶走眼前的雾。

“可能因为要下雨了！”阿吉抓住姜明乱晃的手。

姜明带着疑问往阿吉方向看。

“真的吗？”

阿吉点头，又怕姜明看不见，“当然是真的，等天亮就好了！”

姜明没应声，又举起手在眼前晃了晃，就在刚刚，他的眼前变成了一片空洞的黑。

“我瞎了？”

阿吉蹲下身体直视姜明的眼睛，平时神采奕奕的那双眼睛此时无法聚焦，呆滞望向前方。

对阿吉在他眼前晃动的手无动于衷。

“别晃了，真的瞎了！”

姜明面色平静得诡异，端坐在那块大石头上 ，耳朵听着身边的动静，抬头看向阿吉，却始终无法真正落在阿吉身上。

“只是暂时的，等天亮就会好的！”

姜明不知道此时的阿吉是什么表情，只是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起来。

他又回到了那个背上。

呼啸而过的风告诉姜明阿吉此时的速度非同寻常，对黑暗本能的恐惧，让他挽紧了阿吉。

“你要带我去哪里？”

“一个可以让阿明恢复的地方！”

因为耳边的风，因为失明的眼睛，让姜明没有办法听清阿吉的话，他只能被动的把头靠近阿吉。

“什么？“

“我说，阿明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失明的恐惧让姜明就算疲倦不堪也没有了睡意，他感觉到阿吉的速度慢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木头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的灰尘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吉把他放了下来，又拉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周围的灰尘更多了，姜明捂住了鼻子。

“你在干什么？”

阿吉把一块湿软的东西放到姜明手里。

姜明拿着摸索了一下，又拿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是饼！

以为是给自己吃的，刚想咬一口，阿吉就抓住了他的手。

“阿明，先不吃。”

他把抓改为拉，拉着姜明上前几步，又把姜明的手引到前方，“阿明，把手上的饼放到这个地方。”

阿吉拉起他的另外一只手，摸到一块木板上，应该是桌子。

“这是干什么？“

“把饼放到上面，他们会保佑你！”

姜明看向阿吉声音的方向，想看清阿吉的表情，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骗你！”

阿吉轻声细语，拉起他的手，姜明只能跟着他的动作，把饼放到上面。

“然后呢？”

姜明站在原地，本来就圆溜溜的眼睛，此时因为看不见，睁得更大了。

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他的眼睛，姜明出于惯性眨了一下。

长长的睫毛扫过阿吉的指尖。

姜明听到了阿吉的轻笑。

“怎么了？”

“眼睛上面有灰尘！”

姜明听到了拍灰的声音。

然后那块饼又回到了他手里。

“让我吃吗？”

“吃吧！”

“他们不会生气吗？”姜明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阿吉到底在盘算什么。

“他们会高兴！”

阿吉的声音很轻松，仿佛这真的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姜明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们是谁？”

“阿明的保佑神！“

阿吉又催促着姜明快点吃，姜明只能咬上几口。

“走吧！“

姜明刚刚咬了几口，阿吉又拉起了他的手。

“又去哪里？”

姜明看不见，只能任由阿吉牵着往前走。

好像是出了屋子，周围的风快了很多。

姜明听到周围出现了许多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的声音。

那些东西离他越来越近。

空气中响起他听不懂的经文声。

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密集，爬满了他的周围。

突然，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缠上了他的小腿，顺着裤管往上爬。

是蛇！！

阿吉就是在这个时候放开了他的手。姜明惊慌失措，伸手去抓阿吉，却扑了个空。他慌乱地往前走了两步，被什么东西绊倒，重重摔在地上，手掌擦过草地，传来一阵刺痛。

直到这一刻，姜明才真正清晰意识到——他瞎了。

他呆滞了一瞬，身上又爬上来几条蛇。鳞片刮过皮肤的触感像生锈的锯子，带着黏液。

那个念经的声音停了一瞬又响起来，在姜明的正前方。

姜明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向阿吉刚才在的方向。

那经文的声音越来越响，节奏越来越快，身边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多。

姜明在阿吉的方向只停留了几瞬。

他抓住一条在他身上乱爬的蛇，奋力扔向远处，手摸到一块石头，往身边的蛇砸去。

一只冰凉的手控制住了他的动作。

使劲抢走了姜明手上的石头。

姜明知道那是阿吉。

经文声还在继续，像催命符一样搅动着他的思绪。

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一条蛇钻进了他的衣服，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两只手被抓过头顶，身体被阿吉压制住，死死按在地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明怒吼，血腥味蔓延在他周围，浓郁得不正常。

那经文声更快了。

周围的风变大了，树叶沙沙作响，有滴冰凉的水落在姜明脸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了！

他身体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随那经文的声音震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好像在回应召唤，要离自己而去。

巨大的恐惧，让姜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脚踹在阿吉的腹部。

阿吉吃痛，手一松，姜明趁机挣开了阿吉的控制。

他双手双脚快速后退。

又有两条蛇咬在姜明背部，姜明手绕到身后，抓住其中一条，硬生生连皮带肉把它从身上扯开，扔出去。

嘴里突然涌上一股铁锈味，他张嘴，呕出一口黑血。

黑血一呕，姜明身体一软，摊坐在地上。

那经文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雨更大了，打在姜明脸上，生疼。

姜明手往脸上一抹，把泪水跟雨水一起往下抹。

太疼了！

雨水进了眼睛，他眨了一下眼睛，眼前慢慢出现虚影。

他的周围，堆满了蛇的尸体。各种各样的蛇，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里。血水随着雨水蔓延，可那些血不是从蛇身上流出来的，也不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

前方有个人倒在地上，血水就是从他身上蔓延到姜明身上。

看清人那一瞬间的恐惧，超过了蛇爬上身时的惧意。

姜明腿软，站不起来，半爬到阿吉身边。

捧起阿吉的脸，用尽全力拍在他脸上，一下不行，又拍了几下。

还是没反应。

他把手按在阿吉胸口，隔着湿透的衣裳，底下什么都摸不到。

没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