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小孩子!”
姜明再次打量了一下阿吉,清晰的下颌线,立体的五官,偏深色的皮肤,怎么看也跟“可爱”搭不上边。
“可是我也才十七啊,还没成年呢!”阿吉理直气壮地反驳。
姜明赶紧点头:“是是是,你也可爱!”
真跟小孩一样。
姜明突然有点想福利院的孩子们了,自从上大学以后,他只回去过两次。平时要上课,放假了又要打工挣钱,算算时间,那几个小家伙现在应该都会写字了吧。
“阿明,你又在想什么?”
阿吉敏锐地察觉到姜明神游天外,面色不满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刚好这时,阿依站在前方路口朝他们招手。
见姜明没有动作,她带着一股热气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一把抓住姜明的手就往前拉。
“阿妈说,让你去家里吃饭!”
“阿依,没事的,我不饿!”姜明求助地看向后面的阿吉。
阿吉耸耸肩,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
“到了时间就是要吃饭的,吃过饭再带你去看小米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姜明不好意思再拒绝,只得认命地被阿依拉着走。
阿依家在小路的尽头,几间土坯房,用竹篱笆围成了一个小院子。左边的房子里关着刚才那几头牛,一个男人正提着桶在牛圈门口喂水。
“阿达,我带哥哥回来了!”阿依远远地喊着。
男人放下手里的东西,用衣服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迎到门口紧紧握住姜明的手。
“你好你好,小兄弟从哪里来啊?”
男人的手握得很紧,透着一股庄稼人的热情。
“哥,我从东昌过来,打扰你们了。”
男人哈哈笑着,拍了拍姜明的肩膀:“说这些,五湖四海都是一家人!快快,进来坐!”
姜明跟着进了正对门口的屋子。右上方有个火坑,里面几根木头正冒着烟,周围摆着几个木凳子。姜明走进去,发现火坑里还埋着几个土豆。
男人注意到姜明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不知道有客人来,这屋子也没收拾。”
“阿达,阿妈说可以吃饭了!”阿依趴在门口喊。
厨房在房子的右边。
里面一个妇人正把饭菜端上桌。看到姜明,她满脸笑意:“小兄弟,快吃饭吧!”
姜明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筷,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阿吉。
阿吉正对着他做“噤声”的手势。
“小兄弟,看什么呢?”男人顺着姜明的视线看过去,那里空空如也。
姜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人是看不到阿吉的。他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
吃完饭,姜明没再多留。阿依带着他往小米家的方向走,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哥哥,你是知道小米生病了,专门来找她的吗?”阿依的高马尾在身前一甩一甩。
“嗯。阿依也知道小米生病了吗?”
小米家在阿依家的反方向。
阿依带着他穿过大半个村子,这里零零散散的房子很多,但很多破旧不堪,已经没人住了。
“我知道呀,小米是前段时间突然不舒服的,听阿达说,小米是因为不听大人话,去了那片树林才生病的。”
姜明跟旁边的阿吉对视了一眼,问:“什么树林?”
阿依想了一下,手遥遥一指,对准村子外围。那地方正处于两座山的交界处,郁郁葱葱的树木在傍晚的余光里摇晃着,透着一丝阴郁。
“阿达说那里有很恐怖的东西,不让小孩子靠近。不过前两天我放牛的时候,还看到有个人进去了,到现在也没出来。了,希望他没事吧。”
阿依停下脚步,转过身,郑重其事地看着姜明,“那里很危险,大哥哥不要靠近,知道吗?”
看着阿依故作严肃的表情,姜明眼睛弯成月牙,把伸到一半想摸她脑袋的手收了回来。
旁边传来一声明显的“啧!”
“哥哥会注意的。”姜明笑着应道。
到了小米家门口,里面传来激烈的声音,好像是因为什么事情在吵架。
姜明正犹豫要不要等一下,阿依已经敲了门。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男人开的门。
他看了一眼阿依,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姜明,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反而像是释然般松了口气,也不问姜明来干什么,侧身让姜明进了屋。
阿依跟男人说了两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男人对她露出一个艰难的笑,让阿依等小米身体好了再来玩。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把男人叫了进去。
姜明听得出来,那就是小米妈妈的声音。
里间说话的声音他听不懂。刚想去问阿吉,男人就从里间出来了,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小兄弟,对不住啊,家里小孩子生病了,顾不上招待你。”男人赶紧给姜明倒了杯水。
姜明接过,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杯沿。
“小米好些了吗?”姜明盯着男人的眼睛。
男人低下头,避开了姜明的视线,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但我们也无能为力。”
“砰!”
姜明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剧烈的动作倒在地上,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无能为力?所以你们找了我这个替死鬼是吗?”
说话间,姜明觉得脖子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游走。
男人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间传来,姜明视线一转,果然是医院里的那个女人。
女人冲过来,作势就要给姜明跪下。姜明后退两步避开,女人还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听得姜明牙齿发酸。
“对不起……我那时候太害怕了,害怕那个东西重新回到小米体内,我不知道它会跑到你身上……”她语无伦次地哭着。
姜明听明白了,憋了一路的火,看到眼前这场景,莫名就泄了气,只觉得没意思。
“算了。你先告诉我,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
女人抹了把脸上的泪,男人把她扶起来坐下。
“是小米跑去后面的树林才惹上的。我们试了很多方法,都没法把那个东西从小米身上弄出来。那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它就跑到你身上去了!”女人说着,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姜明的表情。
姜明表情复杂,他明白,背上那个东西,多半又是因为他所谓的“体质”才缠上自己的。
正想着,突然,背上升起一股灼热的痛意。
姜明往背上一摸,满手冷汗。视线在手心聚焦又散开,最后两眼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耳边还有不知名鸟类的叫声。
他好像躺在什么东西上,一晃一晃的。
“小兄弟,你醒了!”
男人惊喜的声音让姜明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人背上,往森林深处走。
“这是要去哪里?”姜明一开口,才发现嗓子沙哑得厉害,像是有针在扎。
“去找你背上东西的来路。”
背着他的阿吉出声。
“阿吉?”姜明不敢置信地叫了一声,又看向走在前面的男人。
男人应该是感觉到了姜明的视线,回过头来,露出一个带着尴尬和讨好的笑。
“……”阿吉叽里咕噜对着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脸色一变,赶紧转过头去,不再试图搭话,专心带路。
“你跟大哥说什么呢?”姜明恨自己没多学一门语言,这两人明显说了什么,他却完全听不懂。
阿吉掂了掂背上的姜明,让他趴得更舒服些。
“我让他小心前面的路。”
姜明在背后翻了个白眼。切,鬼都知道他刚才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靠近阿吉的脖子,压低声音问:“他怎么能看见你了?”
呼吸飘到阿吉颈间,吹得他的碎发微微晃动。
“想让他们看见,他们就看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吉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沙哑。
他们慢慢深入森林,脚下不再是平坦的小路,而是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穿梭。姜明动了动身体,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肩膀上的灼烧感也没那么强烈了。
“把我放下来吧。”
“路很难走。”阿吉低声回了一句,圈住姜明大腿的手丝毫没收力气。
“你要把我背到目的地吗?”
“不可以吗?”阿吉的语气波澜不惊。
到了一处山沟,前面出现一条小溪。水流不大,但很宽。
“放我下来!”姜明挣扎着要下去。
阿吉身形纹丝不动:“你的鞋不好过河。”
前面的男人回过头,满脸堆笑:“小兄弟,你跟你男朋友感情真好嘛!”
趴在阿吉背上的姜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什么意思???
什么男朋友??
这个阿吉到底跟人家说了些什么?!
姜明在心里把阿吉问候了一遍,刚想反驳,却被阿吉抢先开了口。
“我跟我男朋友感情当然好。”
姜明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悠。
不太对劲!
“过了水路就把你放下来。”阿吉对着姜明,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姜明这才作罢。
他一个大男人被人背着算什么事!
“我刚才为什么昏过去了?”
“阿明,是昨天。”
“什么?!”
姜明大叫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回荡,惊起周围休息的鸟儿。
他奋力从阿吉背上跳下来,“扑通”一声踩进河水里。
凉意从脚踝蔓延上来。河里的石头常年被冲刷,长满了青苔,异常光滑。姜明脚下没站稳,身体摇晃着就要摔倒。
阿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正站稳。
“小心点。”
姜明来不及计较阿吉拉着他的手,只震惊地问:“你的意思是,我睡了一整天?!”
“哎哟小兄弟,你都不知道,你莫名其妙晕过去,可把我们吓坏了。”男人已经走到岸边,边拧裤腿上的水边说。
“他晕过去,你们不是商量着把他扔在山里吗?”阿吉语气讽刺。
男人尴尬地摸了摸头,不再说话。
两人慢吞吞走到岸上。
阿吉从怀里掏出一块冷掉的大饼递到姜明面前。
姜明揉了揉肚子,从醒过来开始,肚子确实一直在叫。
“谢谢。”他接过饼咬了两口,旁边又递过来一瓶水。
还是阿吉。
看到姜明疑惑的表情,阿吉露出一个邀功似的笑容,把水瓶在他面前晃了晃。
“谢谢。”姜明接过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阿吉拨弄了一下快要遮住眼睛的刘海,脸上的笑意更大了。
吃完东西,男人催促着赶路。
坐了一会儿,姜明没觉得恢复力气,反而腿脚更加酸软。
走了几步,只能扶着树干喘气。
阿吉扶住他的另一边:“阿明,我背你吧。”
前面的男人看到他们没跟上来:“小兄弟身上的那个东西,会吃人的精气,再过两天,恐怕连说话都会觉得累!”
姜明摆手,挣开阿吉的手,咬着牙往前走。
阿吉叹了口气,只能跟在后面。
男人还在前面絮絮叨叨:“我家姑娘,还是因为身上带着祖辈传下来的护身符,把那个东西压制住了,才没那么严重。”
姜明等气喘匀了,问:“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把她送到医院去?”
“这也是没办法了。前两天我进了这片林子,怕孩子在家里出事,就让她妈带去医院,说不定医院有什么办法……”男人说着,注意到阿吉的眼神,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说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话音刚落,姜明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一阵恶心涌上心头。他肩膀上的东西,好像正在他的血肉里乱窜。
“听村里的老人说,以前这片林子里住着一个大家族,人丁兴旺,还出了一个能沟通天地、逢凶化吉的‘圣子’ ,但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姜明追问。
男人皱眉回忆了一下:“后来听说是那个圣子出了意外死了,家族里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暴毙。”
他指了指前面,“走过这片林子,就是那个家族的村子了。”
姜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高大的树木把夜晚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前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像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这跟我背上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男人咽了咽口水,不自觉瞄了一眼周围:“这个东西,就是那家族里的人怨气所化。听说因为是枉死,他们不能投胎转世,只能在村子里游荡。听说那些东西只要一碰到生人,就会钻进人的血肉里,附在人身上……”
男人顿了顿,声音压低:“直到把这个人,带出这片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