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姜明被疼醒。他迷迷糊糊摸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口，只摸到几条细细的伤疤。

“怎么了？”

阿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姜明没应声，太困了，他转了个身想继续睡。

有只冰凉的手摸到他的脖子上，慢慢地给他揉着那几处伤口。

好像没有那么痛了，姜明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又继续睡了。

早上，姜明伸手按掉手机上的闹钟。还没有睁眼，就听到左边衣柜被打开的声音。

“你在干嘛？”

姜明睡眼惺忪，看到阿吉正在翻他的衣柜。

阿吉手里拿着一件白T恤和一条黑色牛仔裤：“阿明，你醒了！”

他绕了一圈床，走到姜明跟前：“今天穿这两件怎么样？”

姜明还没有睡醒，瞄了一眼阿吉手里的衣服，又把头捂回枕头里。缓了一下，直到第二个闹钟响了，他才慢吞吞爬起来。

阿吉还是拿着那两件衣服站在他床尾。

“我不用你给我找衣服。”姜明没正眼看阿吉，略过他去洗漱。

阿吉把两件衣服捧在怀里，紧紧跟在姜明后面。

姜明抹掉脸上的泡沫，抽空看了阿吉一眼，他就站在门口，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姜明。

姜明要出去了，阿吉让开后，又继续跟在姜明后面。

“不要像个鬼一样跟在我身后可以吗？”

在姜明突然停下看了一眼手机，阿吉差点撞上他的时候，他忍不住开口。

阿吉只是歪着脑袋：“可是阿明，我本来就是鬼呀！”

姜明一时语塞，瞪了他一眼，抢过他手里的衣服，把房门重重摔上。

阿吉被挡在门外，摸了摸鼻子，最后在客厅坐下了。

没过一会儿，门又被重新打开。姜明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到阿吉。

他抬了一下头：“哎！你过来。”

阿吉嘟着嘴巴，跟姜明对上视线，就是不动。

“我叫阿吉！”

姜明掩在门后面，那名字在他嘴里堵住，就是叫不出口。

姜明舔了舔嘴唇：“阿吉，你过来！”

阿吉听到自己的名字，笑着起身靠近：“怎么了呀？”

姜明回屋，把手机拿给阿吉，往后拉开自己的T恤领口：“帮我照个照片。”

阿吉凑过去一看，肩膀原本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那地方多了一大块淤青，泛着黑气，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地方正在姜明的视线盲区，他自己看不到。

阿吉脸上的笑意消失，皱着鼻子去闻。姜明察觉到他的靠近，一巴掌把他脸推开。

“你要干嘛？”

阿吉摸了一下刚才被姜明碰到的半边脸：“你肩膀青了一大块，里面还有东西？”

阿吉的话让姜明泛起一阵恶寒：“什么东西？你快照给我看看！”

阿吉拿起手机照了一张，放到姜明前面。

只见他肩膀青了一大块，淤青里面还有一条黑色的东西。

姜明拉着自己的领口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但头已转到最后面了，那个淤青他还是看不太清楚。

清脆的闹钟响起，姜明松开自己的领口，叹了口气，他必须要出门了。

他在门口换鞋，阿吉跟着出来站在门口：“你回房间里待着啊！”

阿吉又往外面走了两步：“我今天跟着你去医院！”

姜明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你确定你这样走出去可以吗？”

“可以啊，我昨天还……”

阿吉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姜明没注意到他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只当他是可以出去的，点头就往外面走。他要迟到了，再去晚一点，连电梯都抢不到。

阿吉却又拉住他的手。姜明看着离交班越来越近的时间，想抽出自己的手来。

“怎么了？”

阿吉反抓住他的手腕，摸索了一下他手腕上的手镯。

就在姜明刚想问他到底想干什么的时候，阿吉身形一晃，化成白点往那手镯上去，最后消失在手镯里。

姜明看得目瞪口呆。

“阿明，我就在手镯里，有事你敲一下手镯我就出来了！”

阿吉的声音在姜明的耳边响起。

姜明来不及计较这些，踩在最后的时间赶到了医院。

今天是星期一，忙碌的一天。等他跟着刘磊查完房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九点半了。

他把自己的那本小本子放在桌子前面，打算跟着那些病人的病情变化，改医嘱、写病历。

刘磊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肩膀上的伤好些了吗？”

姜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早起来的时候肩膀那里青了一大块！”

刘磊面露疑惑，昨天姜明肩膀上的伤就是他处理的，看着吓人，但其实只是破了皮，怎么会青呢？

他拉开姜明衣服的领口一看，面露难色。

“很严重吗？”

姜明看到刘磊的脸色，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有点问题。”

刘磊说着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找出来昨天那五床的病历。

姜明凑过去看，刘磊的鼠标正正落在五床的家庭住址上。

“他家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过自己肩膀上的淤青吗？”

刘磊眉头紧锁。

姜明点头，他今早匆匆忙忙看了一眼，他知道肯定有什么问题。

刘磊说话之前看了一眼周围，确定没有人在关注他们两个的对话。

“你记一下他们家的联系方式，然后照着这个地址去找他们家。你这伤有问题，医院医不好。”

刘磊说完看着姜明，想确定他是否听懂了。

姜明的心越想越沉，直到手上的镯子突然冰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

刘磊的眼神在姜明的手腕上停留了几瞬，又问了一遍。

“知道了老师，那我什么时候去？”

刘磊看了一眼手表：“你现在就去，我给你放几天假。”

姜明收拾东西就要走，刘磊似是有点不放心：“你知道自己是去干什么吗？”

姜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他肩膀上的伤口有问题，那天那个小孩子肯定不是普通的生病。

那家的地址不在这个市里，姜明还回了一趟家。等他到车站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

“阿明，我好像知道你背上的是什么东西了！”

阿吉的声音传到姜明的脑子里。候车厅的姜明看了一眼周围，把耳机拿了出来，装成打电话的样子。

“是什么东西？”

“是怨气！”

怨气？姜明回想了一下王清给他讲过的内容。一般怨气分为生人积怨跟死人积怨，不知道他遇到的是哪种？

而且一个那么小的孩子，会有什么怨气，姜明更想不通。

他翻了一下自己的包，找到他自己画的那几张符纸，希望能起点作用。

姜明坐了五小时的大巴，又找了个摩托车坐了半小时，到傍晚才到地址上的位置。

这里四面环山，水汽聚集，泥泞的小路边草丛上满是水滴，半山腰云雾缭绕。

他踩在泥泞里，旁边立着一个石碑，上面满是雨水冲刷的痕迹，能依稀看出上面的文字是：灵泉村。

大路只通到这里，前面就是一条只够两人同行的小路。

姜明手腕上的镯子抖动了一下，阿吉慢慢在他身边聚形。

他面色凝重地看着村里的方向，这村里的人口应该不多，房子稀稀拉拉坐落在各处，没有规律。

“你怎么出来了？”

姜明看了看周围，看到没人才松了口气。

阿吉听到姜明的话，脸上凝重的表情消失。他拉住姜明的手，轻轻地晃，撇了撇嘴巴：“附在镯子上不舒服嘛，我要和阿明在一起！”

姜明没应声，他翻出手机边看上面具体的位置边往里走。阿吉抓着他的一只手，就是不放。

姜明用了点力气想抽出手，奈何阿吉抓得实在太紧。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阿吉，露出个笑容：“我要拿东西，先放手可以吗？”

阿吉看了一眼姜明的包，用另外一只手接过去：“阿明想拿什么？我给你找！”

姜明看了一眼他的包，又看了一眼阿吉：“你把包里我画的那几张黄符拿出来给我！”

阿吉闻言把包挂在肩膀上，伸手就往包里捞。

姜明屏住呼吸，看着阿吉稳稳拿住那几张黄纸然后递到他手里，整个过程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姜明接过，又瞄了一眼阿吉的手，确定毫发无损。

“怎么了？”

阿吉似是感觉到姜明的视线，低头眼里满是笑意。

“没事！”

姜明继续往里走，路边的房子还是很多年以前的那种土房，用土墙围了一个院子。刚好门打开，从里走出来一个老人，穿着藏青色的裙子，身上套着宽大的彝族外衣。

她身材瘦小，佝偻着的背上还有个背篓。

姜明赶紧上前：“奶奶，你知道赵小米是哪家吗？”

那老人艰难抬起佝偻着的背，姜明赶紧去扶住她背上的背篓。

她用那双混浊的眼直勾勾看向姜明，嘴巴动了动。

“…………！”

“什么？”

姜明没有听清，俯下脑袋去靠近。

“她说往里走，门口有棵柳树那家。”

阿吉双臂抱胸站在一旁。

姜明又看向那老人，老人慢吞吞往后走。

“你听得懂她说的？”姜明压低声音问阿吉。

阿吉表情不明地看了姜明一眼。

姜明在他的眼神里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奶奶说的是彝族的语言。

姜明顺着那奶奶说的方向继续往前走，迎面而来几头牛。在最后面那头牛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扎着个高马尾，摇摇晃晃。

姜明赶紧拉住阿吉退到路边。

女孩在经过姜明他们身边的时候，停住了。

“你来找谁？”

女孩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只有七八岁，声音字正腔圆。

“我来找赵小米！”

姜明抬头仰望，那女孩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抬脚跳到姜明前面。

姜明慌张想伸手去接，女孩已稳稳站到地上。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你是小米在外面交的朋友吗？”

姜明忍不住想摸摸女孩蓬松的头。

女孩嘟着嘴退了一步：“摸了我的头，要娶我回家。”

姜明被惊得一时说不上来话，赶紧把手收回来。

女孩嘿嘿一笑：“你知道小米家在哪里吗？”

姜明看了一圈周围看起来相差不多的房子，蹲下直视女孩：“不知道，你能带我去吗？”

“我叫阿依！”

阿依视线回到越走越远的那几头牛上，蹦蹦跳跳跟上那些牛的步伐，又回身对着姜明挥挥手。

“你们等着我，我一下下就回来带着你们去！”

姜明哭笑不得，对着她挥挥手，在原地等着她回来。

“你很喜欢那个女孩子吗？”

阿吉冷不丁在旁边开口。

姜明把脚边的石子踢进草丛里：“很可爱啊！”

他反问，视线看向阿依离开的方向。

“我不可爱吗？”

姜明嘴巴微张，看向阿吉的眼神满是诡异，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我不可爱吗？”

阿吉双手背在身后，扭捏着身体，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