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番外2

清江实验学校的放学铃在傍晚五点半准时响起。十岁的季宴礼背着书包站在三年级二班的教室门口,等了将近十分钟。他比同龄人高出一截,深蓝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已经初显少年挺拔的轮廓,只是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路过的小女生们偷偷看他,又不敢靠近。


八岁的慕淮是被老师留下来帮忙擦黑板的。他个子矮,擦到最上面一行字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季宴礼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身子,看了几秒,走进去接过他手里的黑板擦,三两下就把最上面那行字擦得干干净净。粉笔灰落在他的袖子上,他随手拍了两下,拎起慕淮的书包往自己肩上一甩,用单肩背着两个书包的语气淡淡地说:“走。”


慕淮跟在他后面,像一只小尾巴。他们穿过学校的梧桐大道,经过操场边那排生了锈的单杠,再拐过旧礼堂后面的窄巷子——这是回季家老宅的近路。巷子窄,两侧是学校的旧围墙,墙上爬满了薜荔藤,青果子挂在藤蔓间轻轻晃荡。慕淮每次经过都会伸手摘一颗,但今天没来得及摘,因为巷子口站了三个高年级男生。领头那个叫赵天昊,五年级,比季宴礼还高半个头,成绩不怎么样,但打架在年级里出了名。他拦在这里是因为上周的数学小测,慕淮是年级第一,赵天昊是倒数第一。赵天昊的妈妈拿慕淮当了整整一个周末的“别人家的孩子”。


“慕淮,你今天书包里有没有藏零食?拿出来请客。”赵天昊双手抱在胸前,咧嘴笑着,露出刚换的门牙豁口。


慕淮往后退了半步,手指下意识揪住季宴礼的校服下摆。季宴礼把两个书包放在巷子墙根下,转过身走到慕淮前面,把他挡得严严实实。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让开。”


赵天昊愣了一下。他在学校横着走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比他还横的低年级生。他往前逼了一步,伸出手想拨开季宴礼,那只手还没来得及碰到人,就被季宴礼一把扣住手腕反拧到背后。赵天昊疼得嗷嗷直叫,另外两个男生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慕淮贴在墙根,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看到季宴礼被三个人围在中间,一记闷拳砸在他嘴角,鲜血从裂口渗出来滴在藏蓝色的校服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湿痕;另一个男生从背后踢了他膝盖窝一脚,他踉跄了一下单膝磕在地上,但咬紧牙关没吭一声,反手拽住对方的脚踝猛地一拽把对方也拽倒在地。


季宴礼站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又是一拳砸在赵天昊的鼻梁上。赵天昊仰面摔倒在地,鼻血糊了半张脸,另两个男生见状不敢再动,丢下一句“你等着”便撒腿就跑。季宴礼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把那两个书包从墙根捡起来,拍拍灰,大的那个单肩背上,小的那个递给慕淮,说了三个字:“回家吧。”


慕淮看着他嘴角还在渗血的伤口,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觉得季宴礼一定很疼。季宴礼最怕他哭,每次他一哭就手足无措,此刻也不例外,下意识抬起袖子想替他擦脸,发现袖口全是灰,又放下来,笨拙地伸手揉了揉慕淮的发顶。那只手热乎乎的,指缝里还沾着墙根的青苔味。


“不许欺负他。”季宴礼转过身,对着赵天昊落荒而逃的背影又说了一遍。不是吼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巷子里的青砖缝里,风吹不走,雨冲不掉。然后他重新拎起两个书包,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牵着慕淮,走出巷子。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高一矮,紧紧地挨在一起。


回到季家老宅,福伯看到季宴礼嘴角的伤和衣领上的血迹,吓得赶紧去拿医药箱。季宴礼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慕淮站在旁边,捧着福伯递来的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往他嘴角的伤口上涂。他的手很抖——不是因为怕血,是怕弄疼季宴礼。涂一下,就轻轻吹一口气,和妈妈从前给他涂药时一模一样。季宴礼看着那只贴在自己脸上的小手,看着慕淮睫毛上还挂着的泪珠,没有说“不疼”,也没有说“别哭”。他的小大人面子让他说不出太软的话,只是攥紧书包带子,闷声说:“以后谁欺负你,报我名字。”


很多年后,清江实验小学的旧巷子被划入了旧城改造范围,薜荔藤被清理干净,青砖墙被粉刷一新。但那个傍晚留在季宴礼嘴角的疤痕,一直没有完全消退——每一年冬天天气转冷时,嘴角那道浅淡的旧痕都会微微发白。慕淮看到就会伸手去轻轻触碰,而季宴礼会握住那只手,拇指在那枚戒指上慢慢摩挲,无声地回答:不许欺负他。这句话他从这里说到码头,从祠堂说到股东大会,从童年说到余生。从未食言。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竹马有点甜

封面

竹马有点甜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