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慕淮翻出了慕家老宅的钥匙。钥匙圈上那把老式铜钥匙是福伯替他保管了很多年的,齿槽磨得光滑发亮。他把它放在玄关的托盘里已经很久了,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但没有真的去过。不是不想,是觉得还没准备好。
“今天去老宅看看吧,”早餐时他对季宴礼说,“蜜月都度完了,该回家了。”
季宴礼放下咖啡杯,只说了两个字:“我开车。”
老洋房还是老样子。爬山虎的枯藤密密地覆满了整面红砖墙,在春光里冒出嫩绿的新芽。窗户上的风铃还在,生了锈,但风一吹过,还是那串细细碎碎的、像在梦里响过的声音。慕淮推开门,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昏暗的玄关,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客厅的茶几上那只搪瓷茶盘还倒扣着,沙发扶手上的皮革磨得发亮,书架上的医学辞典书脊已经泛黄。所有东西都停留在很久以前他最后一次锁门离开时的样子,好像时间在这栋房子里睡了一觉,现在才刚刚醒来。
“福伯每隔一段时间会来打扫一下,开窗透气。但他没动任何东西——他说要等你回来自己收拾。”季宴礼站在他身后。
慕淮走到书架前,从那本旧医学辞典里抽出一张夹在书页间的照片。照片上母亲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怀里抱着一个笑得露出豁牙的小男孩。枇杷树当时还不高,但树冠已经能遮住半个院子,枝头挂着几颗青黄未熟的果子。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淮淮说,枇杷熟了要分给宴礼哥哥一半。”他忽然笑了一声,把照片递给季宴礼。
“这棵树在我上初中的时候被台风吹倒了。我妈心疼了好久,说以后再种一棵。后来她没来得及种。我想把房子修一下——不是卖掉,不是出租,就是修好。让它重新活过来。院子里再种一棵枇杷树。”
季宴礼低头看着照片背面那行字,然后把它还给慕淮。“树苗我来订。修缮团队让周秘书找。你负责提要求,我负责执行。”
修缮工程持续的时间不算太长。福伯自告奋勇当起了编外顾问,对老宅的一砖一瓦了如指掌——哪根房梁是后来换过的,哪扇窗户的把手要往左拧才能打开,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宋知意和闻峥也来帮忙,宋知意自封“软装总设计师”,试图往购物车里加一张豹纹沙发,被闻峥一把按住。闻峥逐项检查了墙体的防潮层、新风系统的过滤网、院子里的排水坡度,然后在验收清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宋知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慨娶个医生真是省心,闻峥头也不抬地纠正她:“还没领证。”宋知意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那就赶紧。”
院子里的枇杷树是季宴礼亲自去苗圃挑的。他原本想订一棵已经成型的成年树冠,让慕淮明年就能吃上果子。慕淮站在旁边听他跟苗圃老板比划尺寸,忍不住笑了:“这树要长好多年。你不用什么都一步到位。种一棵小的,陪它慢慢长。以后每年来看看它,顺便住几天。这栋房子不是纪念馆,是家。家里要有正在生长的东西。”
季宴礼沉默了一会儿,跟老板说换成两年生的小树苗。树苗运来的那天下午,两个人一起在院子里挖坑。慕淮卷起袖子拿着卷尺仔细量坑的深度,在一尺的位置用记号笔画了一条线;季宴礼抡起铁锹把土一锹一锹地挖出来堆在旁边。之后两人一起把树苗的根须小心地放进坑里,一个扶着树干,一个往坑里填土。季宴礼的手很稳,一锹一锹地把土均匀地洒在根系周围,然后用手掌轻轻压实。慕淮拿着水管浇透了第一遍定根水,水从泥土表面慢慢渗下去,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
“小时候我蹲在这里吃过枇杷,”慕淮扶着树干,手指轻轻摩挲着树苗细嫩的树皮,“我妈剥好了装在搪瓷碗里,我吃一半,另一半端到门口等你放学。你每次都说不要,但每次都会吃完。”
“因为是你端的。”季宴礼把铁锹插进土里,摘下手套,从背后轻轻环住慕淮的腰,下巴抵在他发顶。
慕淮靠在他怀里,看着那棵小树苗在春光里微微摇曳,枝头已经冒出了几片嫩绿的叶芽。“我们每年都回来看看吧。春天看它长新叶,夏天在树下乘凉,秋天摘枇杷做枇杷膏。把以前没来得及一起过的日子,都补上。”
季宴礼收紧手臂,嘴唇贴在他后颈腺体边缘温暖而稳定地落了一个吻。“好。每年。”
傍晚时分,慕淮把修缮好的老宅里里外外转了一遍。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新剪的腊梅和那只老搪瓷茶盘,书架上除了父母的旧书之外,还多了一本淮光一号的临床数据册和一张婚礼上的合影。二楼主卧的窗户正对院子里那棵新种的枇杷树,窗帘是慕淮挑的浅米色亚麻质地,风一吹就轻轻鼓起来。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小小的树苗,季宴礼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在想什么?”
“在想很多年前那个吃枇杷的小男孩。那时候我以为枇杷树会一直在,以为爸妈会一直在。后来他们都走了。但现在树又种上了,你也回来了。我在想,这栋房子终于不是纪念馆了——是家。”
季宴礼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窗外那棵小枇杷树正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嫩绿的叶芽,厨房里福伯刚蒸好的桂花糕正冒着甜丝丝的热气。老宅的灯火在夜色里温柔地亮着,和多年前任何一个平常的傍晚一样。
“以后,我们一起在这里变老。”季宴礼忽然说。这句话没有写在任何一份合同里,没有刻在任何一枚戒指上。但慕淮知道,这是季宴礼式的承诺——简洁的、笃定的、用余生去兑现的。他弯起嘴角,应了声“好”,然后牵着季宴礼的手下楼,朝着糕点的甜香和窗口漫出的暖光走去。身后窗外,那棵新种下的小枇杷树正安静地沐浴在月光下,如同多年前那棵被台风吹倒又在这个春天重新生根发芽的老树一样,将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亭亭如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