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制剂正式获批上市那天,清江市连着下了好几天的春雨忽然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而下,照在季氏集团总部一楼新闻发布厅的落地窗上,把整个大厅映得通透明亮。
慕淮站在侧门幕布后面,手里没有演讲稿。他穿着一件白色实验服,里面是浅蓝色衬衫,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淮光一号从实验室的冷冻柜走到这里,用了整整六年。从他在霍普金斯图书馆里第一次画出GABA受体激动剂前体化合物的合成路径,到锐恒那间由储藏室改造的多功能厅里面对三十把折叠椅做临床发布,再到三期临床的数千份样本数据、伦理委员会的反复审核,这条路长得望不到头。但现在,他终于站在了终点。或者说,站在了另一个起点。
季宴礼站在他身边,西装笔挺,今天难得系了条暗红色领带。他伸手轻轻握了一下慕淮的指尖,然后松开手,退后半步,让他独自走上台。和上次发布会一样,他永远在慕淮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接住他。
发布厅里座无虚席。财经媒体、医药行业媒体、清江药监局的专家、中心医院AO外科的临床合作代表、锐恒的核心团队——赵敏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一包纸巾,还没开始就已经红了眼眶。宋知意和闻峥并肩坐在靠走廊的位置,宋知意难得没有带笔记本电脑,手里只拿了一支录音笔。闻峥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金丝边眼镜擦得干干净净,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但宋知意注意到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握成了拳——闻医生紧张的时候从来不会表现在脸上,只会表现在这些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里。季老爷子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角落,拐杖靠在座椅扶手上。他不想惊动任何人,但季宴礼还是看到了他。隔着整个发布厅的人头攒动,季宴礼对老爷子微微点头,老爷子也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目光转向台上。
慕淮站在发言台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他的动作从容而笃定,完全不像一个即将面对全行业审视的人。他背后的巨幅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是淮光一号的分子结构式——那个他在无数次深夜实验和崩溃边缘亲手优化过的核心合成路径。
“淮光一号于今日正式获得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上市。适应症是Omega信息素被动应激综合征,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外界Alpha信息素刺激导致的腺体被动反应’。它的作用机制不是抑制Omega自身的腺体功能,而是阻断外界信息素对Omega腺体的被动刺激通路。换句话说,它不关掉你的腺体,它帮你挡住不必要的干扰。”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慕淮抬手示意大家先听他说完。
“六年前我经历二次分化,从Beta变成了Omega。那时候我恨过这个身份——不是因为Omega本身有什么不好,是因为这个社会让我觉得Omega必须隐藏自己才能活下去。现在我不恨了。淮光一号不是为了让Omega隐藏自己而研发的——是为了让Omega不再需要隐藏自己。从今天起,任何一位Omega都可以凭处方在合作药房购买淮光一号,锐恒已经和季氏旗下所有连锁药房签订了合作协议。对于经济困难的Omega患者,Omega权益基金会将提供全额补贴。淮光一号上市后终端售价将不超过市面同类产品的六成,这是我们和季氏战略合作协议里的硬性条款。”
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比刚才更热烈。宋知意放下录音笔,双手拢在嘴边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闻峥这次没有拦她。
慕淮停了一下,把发言台上的话筒取下来握在手里。他平时做技术发布从来都是站在发言台后面,一字一句地照着数据讲。但今天他把话筒取了下来,走到台前,没有屏幕,没有分子式,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
“最后,我想以个人身份说几句话。淮光一号的名字,是我自己起的。淮是我的名字,光是我对这个药的期望。但今天我想重新定义这两个字——‘淮’是淮河的淮,也是所有Omega的缩影;‘光’是希望的光,也是选择的光。六年前我在雨里站了一整夜,身体在那一夜分化成了Omega。如果那时候有淮光一号,我也许不会那么疼。但淮光一号不能替你选择人生,它只能给你选择的自由——选择不被外界信息素干扰的自由,选择自己的职业、伴侣和生活方式的权利。我希望从今天起,每一个Omega都能拥有选择人生的自由。不是作为Alpha的附属品,不是作为家族联姻的筹码,不是作为抑制剂市场的数据——是作为一个人,一个完整的、自主的、被尊重的人。”
整个发布厅安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震得落地窗的玻璃微微发颤。赵敏在第一排站起来鼓掌,纸巾攥在手心里忘了用,眼泪就那么直接淌了下来。宋知意一边鼓掌一边用手肘捅闻峥的肋骨,闻峥推了推眼镜,低头迅速摘下镜片擦了一下,动作太快,但宋知意看到了——那镜片上有一小片雾气。
季老爷子从最后一排慢慢站起来,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他没有鼓掌,但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用一种沉默的、郑重的姿态,向台上那个年轻人表达了季家最古老也最重的敬意。
慕淮退后一步,把话筒放回发言台,微微鞠躬。然后他转过身,看到季宴礼正站在幕布旁边。季宴礼没有鼓掌,他只是用一种极深极沉的目光看着慕淮,然后轻轻说了两个字——只有口型,没有声音,但慕淮看懂了。
“我的。”
慕淮弯起嘴角,朝他走去。从发言台到幕布边缘只有几步路,他走过那些掌声和闪光灯,走过投射在身后的巨大分子式,走到季宴礼面前。季宴礼伸出手把他拉进幕布后面,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将他拉进怀里,低头在慕淮的发顶落了一个吻。
“说得很好。淮光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光。但你是我的光。”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只有慕淮能听到。
慕淮靠在他肩头笑了一声,推了推他的胸口:“这种话你怎么不在台上说?怕周秘书又吓得把咖啡杯掉地上?”
“不是。是怕你哭。你每次哭完了都说是我害的。”季宴礼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环在慕淮腰上的手收紧了几分。
慕淮没有反驳。他靠在季宴礼肩上,闭上眼,把这一刻——抑制剂的成功、爱人的低语、身后逐渐平静的掌声——全部刻进了记忆最深处。当年在伦敦的图书馆里第一次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合成路径的时候,窗外的雪下得很大,他手边只有一杯凉透的黑咖啡。他不知道自己会成功,不知道自己会回国,不知道自己会站在清江市最耀眼的聚光灯下,不知道季宴礼会回到他身边。他只知道这件事值得做。
现在他知道了。所有值得做的事,都会有光。而他的光,就在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