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是周秘书。
不是请不起专业司仪,是宋知意坚持认为“只有周秘书最合适”。她的原话是——“你俩所有的重要时刻他都在场,婚礼凭什么例外?”周秘书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打开电脑写了一份婚礼主持词初稿,第二反应是又打开电脑写了一份备用稿,第三反应是默默去买了人生中第一支提词笔。此刻他站在宴会厅前方的左侧,手里捏着一叠手卡,额角有一层极细的薄汗,但声音依然沉稳而清晰。
“请两位新郎交换戒指。”
季宴礼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枚戒指。和他之前在摩天轮上送给慕淮的那枚抑制剂芯片大小相仿,但分量更重。铂金戒圈内侧刻着同样的一行字——“Y.L. & H.M.”,和他的笔迹一模一样。慕淮伸出左手时,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钻戒,在落地窗洒进来的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一小圈彩虹色的光弧。季宴礼将新戒指缓缓推上他无名指的第一指节,和那枚钻戒并排靠在一起,两枚戒指在同一个指节上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慕淮反过来托起季宴礼的左手,把那枚同款男戒慢慢推上他的无名指,推到和那枚戴了数年的银色素圈并排的位置。
“誓词环节。”周秘书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他尾音有一丝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憋了太久的感慨终于压不住了。
慕淮从赵敏手里接过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手里,看着季宴礼的眼睛。
“我昨天晚上写了一份誓词,写了很久。宋知意说婚礼誓词要感人,闻峥说逻辑要清晰,福伯说要说吉利话。我写了三稿,都不太满意。后来我想,我们之间不需要任何修饰。二十年前你在学校门口把我从高年级学生手里拉过来,说‘以后我护着你’。你护了我二十年——用你的方式。有时候你的方式不是最好的,有时候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不让我分担,有时候你在摩天轮上送我抑制剂芯片的方式比任何求婚都更像签合同。但每一种方式,都是你的真心。我收下了。所有的。戒指、平安结、祠堂里的藤条、摩天轮上的芯片、今天这枚婚戒——都收到了。所以我的誓词只有一句话——”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没有写三稿,他根本没有写。
“季宴礼,我愿意。不是作为Omega,不是作为抑制剂研究员,不是作为锐恒的创始人。是作为慕淮——你的竹马,你的伴侣,你以后所有决定都要一起商量的人。我愿意。”
季宴礼从周秘书手里接过话筒,另一只手没有松开慕淮的手。他的拇指轻轻按在慕淮无名指上那两枚戒指上,像是要透过铂金和钻石感知底下那道脉搏的跳动。
“我季宴礼,此生只属于慕淮一人。”他停了几秒,台下安静得能听到落地窗外清江上货轮低沉的汽笛声,“六年前我以为推开你就是保护你,我错了。以后不会再错了。以后所有的决定都跟你商量,所有的事都跟你一起扛,所有的路都一起走。季氏是我的责任,锐恒是你的成果,这些都不会变。但今天之后,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丈夫。你的平安,由我负责。你的自由,由你决定。我的话完了。”
慕淮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睫毛上那点水光眨掉,然后接过话筒,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我也是。”
周秘书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像一个赢了官司的律师在做最后陈述:“现在,季宴礼先生与慕淮先生正式结为夫夫——”
宴会厅里安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填满了穹顶上每一处高悬的雕花,震得落地窗的玻璃微微发颤。赵敏在第二排站起来鼓掌,把手掌拍得通红;宋知意把捧花往闻峥怀里一塞,双手拢在嘴边吹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口哨;闻峥被她塞了个满怀的捧花,忙不迭地扶正花朵的同时鼓掌的动作一点没停。老爷子坐在第一排,没有鼓掌,也没有站起来。但他的双手交叠在拐杖龙头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杖柄上那道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纹路,满是皱纹的嘴角隐隐有了一个向上的弧度。
季宴礼低下头,轻轻吻上慕淮的唇。不是深吻,不是蜻蜓点水,是一个沉稳而郑重的承诺——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在清江的波光里,在二十年前他第一次牵起慕淮的手时就已经在心里许下的那个承诺。
婚礼仪式结束后,宴会厅移步至露台举办简短的酒会。季宴礼站在露台围栏边端着酒杯,被几个锐恒的投资人围住寒暄,目光却穿过人群,始终追着不远处正和宋知意说笑的慕淮。他看到宋知意凑在慕淮耳边说了什么,慕淮低头笑了,手里那张“空白誓词”的纸被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风从清江方向吹过来,纸飞机从他指尖滑出去,在露台上空划出一道弧线,轻轻落在季宴礼脚边。季宴礼弯腰捡起来,翻开背面,发现慕淮用铅笔在最角落里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大概是昨晚写的,被橡皮擦过又留着痕迹——“其实我也想过写誓词。但写来写去,只有你的名字。”
季宴礼抬头看向慕淮。慕淮站在不远处,手里还举着另一只纸飞机,正眯着眼瞄准他的方向,嘴角的弧度藏满了星星点点的光。江风从露台上穿过来,吹乱了慕淮额前的碎发,也吹落了花架上几片白玫瑰花瓣,落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上,像一场没有事先安排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