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宴礼站在清江文化中心三楼宴会厅的红毯尽头,双手交握放在身前,西装笔挺,领结端正,脸上是他开董事会时的标准表情——冷静、从容、不动声色。但如果有人靠得足够近,就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节奏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周秘书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块熨好的口袋巾。他是全场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半小时前,季总在休息室里对着镜子打了四遍领带。第一遍说太松,第二遍说太紧,第三遍说不对称,第四遍打好之后对着镜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周秘书:“这样行吗?”周秘书跟了他六年,第一次听到季宴礼问别人“这样行吗”。
“季总,领带很完美。”周秘书当时这样回答。他没有说的是,季宴礼打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个手,签过不可一世的合同,在股东大会上把季宏远逼到哑口无言,此刻却在跟一条黑色领带较劲。
婚礼场地是宋知意亲自定的。清江文化中心三楼的宴会厅有一整面朝江的落地窗,四月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毯。白玫瑰和腊梅交错点缀在宾客席两侧,前者是宋知意赢了那场“桌花之战”的战利品,后者是季宴礼从老宅院子里亲手剪的。花艺师说这两种花的花期不重合、风格不统一、不建议搭配在一起,季宴礼只回了一句——“腊梅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花。”花艺师就再也没有反对过。
宾客不多,不到六十人。季家老宅那边只来了老爷子和福伯,季宏远那一脉的人一个都没请。锐恒的核心团队全员到场,赵敏坐在第二排擦了好几次眼角。中心医院AO外科来了几个和闻峥共事多年的同事,清江药监局的几位顾问,还有几个在发布会后主动联系锐恒表示合作意向的行业前辈。每个人都收到了一张手写座位卡,慕淮的字迹,一笔一画,每张卡片角落里都画了一朵很小的腊梅。
没有媒体。宋知意在请柬上印了一行小字:“谢绝媒体,谢绝礼金,只带祝福。”据说有几个财经记者试图混进来,被宋知意亲自堵在电梯口,微笑着说了一句“今天我是律师,不是婚礼策划”,对方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
下午三点整,弦乐四重奏开始演奏一首轻柔的《D大调卡农》。宾客们安静下来,纷纷转头看向宴会厅入口。两扇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
慕淮站在门外。
他穿着那件白色西装,季宴礼在试衣间里用眼神说过“不许穿出去”的那件。剑领设计勾勒出他利落清瘦的肩线,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领口没有打领带,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被终身标记时留下的、已经褪成极淡粉色的腺体痕迹。那枚钻戒安静地圈在他左手无名指上,折射出一小圈彩虹色的光弧。
他的左边站着闻峥。宋知意站在右侧,穿着一身浅灰色礼服裙,她今天是伴娘兼律师兼婚礼策划兼“万一有人闹事我就当场起诉他”的全能选手,发型是闻峥帮她挑的——闻峥的原话是“这个弧度刚好露出你耳朵的轮廓”。她当时愣住了,问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耳朵轮廓的,闻峥推了推眼镜说“第二次约你吃饭的时候”,宋知意决定把这句话列为闻峥说过的最浪漫的话,仅排在“我爱你”之后。此刻,宋知意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慕淮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闻峥和宋知意同时握了一下他的手。闻峥的手很稳,宋知意的手有些发抖,三个人一起走上红毯,步伐不快,每一步都沉稳而郑重。
季宴礼站在红毯尽头看着慕淮朝他走来。四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洒入,落在慕淮的肩上、发梢上,将白色西装的细闪缎面映出一层极淡的珠光。那张脸和他记忆中无数次浮现的画面重叠——少年在码头边红着眼眶攥紧戒指,男人在发布会台上说“我是Omega”,深夜实验室里那个趴在一堆数据中睡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的身影。他想起福伯昨晚说的话——“你妈的命,你不想让慕淮再重走一遍。”他不会。今天慕淮走向他,不是被任何人安排的,是自愿的、坦然的、带着笑的。
慕淮走到他面前时,弦乐正好落在最后一个音符上。季宴礼伸出手,指尖碰到慕淮指尖的那一刻,他忽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没有接过慕淮的手,而是抬手轻轻拂掉了慕淮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片极细的落花。大概是门口那棵老槐树被风吹过来的,慕淮自己都没注意到,但季宴礼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关于慕淮的每一件小事。
“我来了。”慕淮抬眼看着他,声音很轻,但很稳。
季宴礼的喉结微微滚动,排练了无数遍的婚礼致辞忽然全部卡在喉咙里。他顿了顿,用一种低沉而郑重的声调回应:“我等你很久了。”
台下第一排,老爷子拄着黄花梨拐杖,看着红毯尽头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福伯坐在他旁边,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宋知意已经退到闻峥身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闻峥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然后用力擤了个鼻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