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天的傍晚,季宴礼回了趟季家老宅。
宋知意以为他是去取定制的中式礼服,赵敏以为他是去接老爷子,周秘书以为他是去最后确认一遍婚宴流程里关于祠堂祭祖的环节。只有慕淮没有问。他靠在公寓沙发上翻着一本已经修订完毕的淮光一号临床数据册,听到季宴礼说“我回趟老宅”的时候,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帮我给福伯带一盒桂花糕。冰箱里,昨天做的。”
季宴礼到老宅的时候,福伯正站在祠堂门口擦那扇雕花木门。老人家今年七十多了,背脊还挺得笔直,手里的抹布在门板上一下一下地移动,把每一道雕纹里的灰尘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绽开一个皱纹堆叠的笑,接过桂花糕放在香案旁边,然后继续擦门。
季宴礼站在祠堂门槛外面没有进去。他看着福伯擦门的背影,总觉得老人家今天有些不一样——平时福伯擦祠堂门最多擦一遍,今天已经擦了第二遍,抹布在同一个位置来回移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用反复的机械动作压下某种情绪。
“福伯,您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福伯的手停住了。他把抹布搭在木桶边缘,慢慢直起腰,看着香案上那些沉默的牌位。暮色从天井落下来,把青砖地面染成深灰色,祠堂里还没点灯,只有香炉里一点将熄未熄的檀香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少爷,你妈要是还在,明天看到你成家,一定很高兴。”福伯的声音忽然哑了几分,像是被祠堂里几十年没散过的檀香呛了嗓子。
季宴礼没有说话。关于母亲,他记忆里的画面少得可怜。他只知道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不是去世,是离开。老爷子从来不提她,福伯偶尔提起也总是三言两语带过去。他只隐约记得母亲的手,很凉,最后一次牵他的时候那根手指上有一枚很小的戒指,硌在他掌心里,像一颗冰冷的星星。
“你妈的婚事,也是老爷子定的。季家需要Omega,她就得嫁进季家。你爸是个好人,但好人未必是良配。你妈嫁进来之后一直不开心。不是缺吃少穿——季家什么都有。是你爸太闷了,老爷子太严了,老宅太大了。她像一只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鸟,每天只能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后来你出生了,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但你是Alpha,Alpha不需要Omega母亲寸步不离地守护,你需要的是季氏的继承权、祠堂里的牌位、老爷子亲手写的家训。她什么都给不了你,也给不了季家。后来她走了。不是去世——是离开。走的那天她站在这个祠堂门口,对着你爸的牌位站了很久。然后她把你交给老爷子,自己一个人离开了季家。后来听说她在北方一个小城市里定居了,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季宴礼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掐进掌心,骨节泛出一层浅浅的白。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母亲不是死了,是走了。
“她走的那年你才几岁大。你发了一场高烧,烧退了之后把妈妈忘得干干净净。不是真的失忆——是太小了,记忆还没成形就被高烧烧断了。从那以后你再也没问过妈妈去哪了。我以为你忘了,但我后来慢慢发现你没忘——你只是把她藏起来了。你从小不喜欢Omega被安排婚事,不喜欢祠堂里的家训,不喜欢老爷子说‘季家需要Omega继承人’。你跪祠堂挨戒尺的时候我在门外看着,你爸当年也跪过,但他是跪着求老爷子收回成命,你是跪着求老爷子放过慕淮。你妈的命,你不想让慕淮再重走一遍。”
季宴礼沉默了很久。天井里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祠堂里只剩香炉那一点红光,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香案右侧墙上挂着的两样东西——那根打断了又被红线缠回去的藤条,和那个小小的、红线编的平安结。平安结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铜钱上的“淮安”在昏暗里几乎看不清,但他不需要看也知道那两个字刻在哪里。
“我不会让淮淮重复她的路。”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祠堂的青砖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六年前我跪在这里挨戒尺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季家的规矩,不是老爷子的命令,是慕淮站在码头边的样子。雨那么大,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想冲出去把他拉进车里,但我没有。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保护他的唯一方式就是放手。我错了。现在我知道保护他的方式不是放手——是站在他身边。我不会让他站在任何窗台后面看桂花树,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鸟。我会带他看桂花——不是从窗户后面看,是站在树下,想摘哪枝摘哪枝。”
福伯抬起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他从香案上拿起那个平安结,轻轻放在季宴礼掌心。红线旧了,铜钱凉了,但“淮安”两个字还在。
“把这个带上。明天婚礼,祠堂里不用再供这个了。你妈的事,我今天告诉你,是因为你明天就要有自己的家了。你没有重复她和你爸的路——你跪祠堂挨戒尺,跪码头求婚,跪慕淮父母墓前发誓,每一跪都心甘情愿。这就够了。你妈在北方要是知道,也会高兴的。”
季宴礼把平安结攥在掌心里,铜钱的边缘轻轻硌着他的指纹,和多年前慕淮第一次把平安结塞进他手心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回到半山别墅时,慕淮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膝上还摊着那本已经修订完最后一行数据的淮光一号临床数据册。他把平安结轻轻放在玄关的钥匙托盘里,俯身在慕淮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不会让你重复任何人的路。你就是你自己的路,我陪你走。”他的嘴唇贴着慕淮微凉的皮肤,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睡着的人才能在梦里听见。慕淮的睫毛动了动,没有醒,但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认出了他的声音。玄关里那个旧平安结安静地躺在月光下,铜钱上的“淮安”正对着窗外那棵季宴礼新栽的枇杷树。明天就是婚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