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薇出狱那天，清江市下着开春以来第一场细雨。她在看守所的铁门后面等了很久，等到雨势从淅沥转成了绵密的针脚，才鼓起勇气踏了出去。监狱发放的灰布外套很快被雨水洇湿，但她没有打伞，只是站在街边，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让雨落在脸上。

白崇德被判了七年。白氏制药破产清算，白家公馆被法院拍卖，那棵她曾在下面许愿要嫁给季宴礼的银杏树，不知道新主人会不会留着。她在看守所里待的时间不算长，但她觉得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些失眠的夜晚，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自己做过的事——慈善晚宴上的信息素攻击、咖啡厅里的试探、偷配方、掐供应链、破坏恒温箱、往通风管道里注叠氮化钠。每一件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像一部永远关不掉的电影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她曾经以为那些都是“为了捍卫自己的爱情”，现在她才明白，那只是在打着爱情的旗号，做着最自私的事。

她在看守所里给慕淮写过三封信。第一封撕了，第二封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第三封只有几行字，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寄出去。出狱后她在廉价旅馆里又坐了一整天，终于把那封信誊了一遍，然后打听到了锐恒实验室的新地址。

锐恒实验室搬了新楼，比原来的那栋更高、更宽敞，门禁也更严。白雨薇在门口徘徊了很久，没有门禁卡，没有预约，没有助理替她通报。她只是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赵敏下楼取快递时看到了她，差点把快递盒摔在地上，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准备叫保安。

“赵小姐，”白雨薇隔着玻璃门开口，声音沙哑而干涩，和曾经那个在慈善晚宴上端着香槟从容微笑的白家大小姐判若两人，“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写了几句话给慕博士。保安不用叫，我把信留下就走。”

赵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信封翻了翻——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没有夹带任何可疑的东西。她看着白雨薇被雨打湿的头发和空洞的眼神，叹了口气，说了句“你在这里等着，别进来”，然后拿着信封上了楼。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白雨薇，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正站在雨棚边缘，安静地垂着手，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

几分钟后，慕淮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他穿着白色实验服，里面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没有带保镖，没有带助理，只是一个人走到大厅门口，推开玻璃门，和白雨薇面对面站着。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地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慕博士。”白雨薇往后退了半步，把信封双手递过去，指尖在微微发抖。信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从廉价旅馆便签本上撕下来的纸，字迹潦草而用力，有几处被水渍晕开的痕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慕淮低头看完信，把纸按原样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他抬起眼，平静地看着白雨薇。

“你走吧。我不恨你，但我没有原谅你。”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没有刻薄，没有胜利者对战败者的俯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白雨薇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用力点头，眼泪混着雨水从消瘦的脸颊上滚落。“我知道。我不求原谅。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你——对不起。不是为了让你们减轻我的罪，不是为了让任何人同情我。是我欠你这句话。你在发布会上说Omega可以是任何想成为的样子，我毁过你的发布会，毁过你的实验室，差点毁了你这个人。对不起。你让我走，我就走。”

她转身朝雨中走去，灰布外套被雨水打得颜色更深了，步履仍然有些踉跄。

“白雨薇。”慕淮忽然叫住了她。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接受你的道歉。不是因为你值得被原谅——以后你不会再遇到任何伤害的机会，恨没必要。别让仇恨再延续了。”

白雨薇站在雨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被春雨织成的帷幕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

慕淮站在门廊下目送她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他回到实验室后把信封放进抽屉深处，想了想，又把信抽出来重新读了一遍。那上面写着：慕博士，我不求你原谅。我在看守所里把你那场发布会的回放看了五遍。你说“Omega可以是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我曾想毁掉你，因为我想成为你的样子——被季宴礼爱着的Omega。但我永远不会是你，也永远不配成为你。对不起。祝你幸福。白雨薇。

他没有扔掉这封信。他把它夹进一本正在修订的淮光一号临床数据册里，那个位置刚好是二期临床和最终上市之间的空白页，像是他自己把这段往事亲手归档到了正确的地方。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季宴礼发了一条消息：“白雨薇今天来过。她道了歉，我让她走了。我告诉她，别让仇恨再延续。”

季宴礼的回复很快到了：“你怎么想？”

慕淮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弯了一下嘴角。“觉得轻松。像是把一本写满了账目的旧账本，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以后只写新书。”季宴礼没再回复文字，只发了一张照片：办公桌上摊着中式礼服的定制设计稿，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婚礼致辞·初稿”。慕淮放大了照片仔细看了看——那个永远只用钢笔签合同的人，在“初稿”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朵很小的腊梅。

慕淮把那张铅笔腊梅的截图存进了相册，放在当初赵敏帮他拍的那张“季宴礼单膝跪地量戒指尺寸”的照片旁边。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道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实验室恒温箱不锈钢外壳上，反射出一小片温暖的光。他拿起笔，继续修订那本数据册的最后一页。四月的空气里飘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婚礼就在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