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身之夜是宋知意的主意。
她在请柬上写的是“小型私人聚会,谢绝礼物,只带故事”,地点选在清江市中心一家会员制爵士酒吧——就是她当初堵季宴礼时去的那家。酒吧不大,灯光暖黄,舞台上的钢琴师正弹着一首慵懒的《Misty》。宋知意包了最里面的半开放式隔间,红丝绒沙发围成半圈,矮几上摆着她亲自挑的两瓶香槟和一瓶威士忌。受邀名单短得可怜:慕淮本人、赵敏、闻峥,还有她自己。季宴礼不在受邀名单上。
“没有季宴礼?不像你的风格。”慕淮靠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还没怎么动的香槟,看着宋知意把威士忌往自己杯子里倒了小半杯。
“今晚主角是你,不是季宴礼的占有欲。”宋知意把酒瓶往桌上一顿,“而且是单身之夜——你明天就结婚了,今晚是属于朋友和酒精的。”
慕淮笑了一下,由着她去了。
事实证明,宋知意办单身派对的真实目的,绝对不是“朋友和酒精”。酒过三巡,赵敏已经红着脸窝在沙发另一端给男朋友发消息,闻峥以一种医生的审慎态度严格控制着自己的酒精摄入,宋知意则明显在刻意灌慕淮酒。每次慕淮只抿一小口,她就变着花样敬他一杯:敬抑制剂上市,敬锐恒估值翻倍,敬淮光一号临床数据,敬他自己终于学会在发布会后补一顿饭。慕淮一开始还端着杯子推拒,到后来嘴角一直挂着极淡的笑意,酒杯再也没放下。
到第三杯威士忌下肚,他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神有些微醺的涣散,但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柔和了。
“慕淮,”宋知意趁闻峥去洗手间的空档凑到他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出了今晚最重要的问题,“六年前你在码头边淋了一整夜雨,后来你跟我说你是来不及躲。但我知道不是。你那天,到底是怎么想的?”
慕淮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酒吧的钢琴师换了一首曲子,《La Vie en Rose》,慵懒的旋律从红丝绒隔间外飘进来,混着冰块碰撞杯壁的脆响。他把杯底最后一口威士忌仰头喝完,喉结微微滚动,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其实六年前,我就是想让他记住我一辈子。他站在码头边跟我说‘我需要的是Omega妻子’,说‘到此为止’,然后把戒指塞进我手里。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就知道他在撒谎。一个人如果真的想结束,不会在分手的时候送戒指。他是被逼的——被季家逼,被白家逼,被他自己的责任感逼。他以为推开我就能保护我,他以为我会恨他,然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把他忘了。”
他又拿起杯子才发现空了,把空杯子放在矮几上,指腹轻轻转着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钻戒。
“但我偏不。我不恨他,也不忘他。我在码头边站了一整夜,不是因为绝望。我知道我站在那里淋雨,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他走不远的。雨下得越大,我就越不走。我要让他记住——有一个人,在雨里等了整整一夜,每一秒都在说‘你值得’。我要把这幅画面刻在他脑子里,让他这辈子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想起那一夜有人在等他。我要他永远忘不了我。”
宋知意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认识慕淮这么多年,见过他在实验室冷静到几乎冷酷的样子,见过他在发布会上从容到让整个行业都屏息的样子,见过他在病房里苍白得让人心疼的样子。她从来不知道,当年那个浑身湿透、嘴唇发白站在雨里的少年,心里想的不是“你为什么不要我”,而是“我要让你记我一辈子”。这两个人的爱,都是在悬崖边用最疼的方式宣之于口的。季宴礼把自己的前途碾碎了,背了六年的黑锅;慕淮把自己的身体搭进去,在雨里站了整整一夜,不是不知道会生病,不是不知道会二次分化。他知道,他都认。他就是要用最痛的方式,让自己变成季宴礼这辈子永远拔不掉的那根刺。
“你从来没跟他说过?”宋知意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
“没有。他以为我恨他恨了六年。其实我早就原谅他了。在码头边看着他的车开走的时候,就已经原谅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你的爱,我收到了。戒指、平安结、祠堂里的藤条、摩天轮上的芯片,都收到了。但我的那部分,他还没有收到。”
酒吧的钢琴曲弹到了尾声,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轻轻消散。宋知意把酒杯放在桌上,把慕淮从沙发上拉起来,把他的手机解锁了塞进他手里。
“现在发消息。就今晚。你明天就要嫁给他了,不要让他带着‘你在码头边恨他’这个误会走进礼堂。你们的余生是从明天开始的,但你们对彼此的亏欠,要在今晚还完。”
慕淮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季宴礼的对话框。他喝得有点多,打字的手指不太稳,删了好几次。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我不恨你。”旁边沉默片刻,然后对方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宋知意替他接了:“你家慕淮在我手上。单身之夜,喝了一点酒,说了点真话。他说他不恨你,让你过来接他。”
季宴礼推开酒吧隔间门的时候,大衣上还带着四月夜风的凉意,一看就是接到电话直接从公司赶过来的。慕淮靠在沙发上抬眼看他,微醺的眼角有一点点红。他站起来,走到季宴礼面前,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我跟你说了。我不恨你。六年前在码头边,雨停的时候,我就原谅你了。我爱你,是六年前站在雨里的时候就确定的事。你要记一辈子。”
季宴礼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发着抖。他伸手把慕淮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上眼睛,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记住了。已经刻在这里了。”他另一只手覆在自己心口,那里贴身收着那枚戴了多年的银色素圈,离心跳最近的位置。
宋知意悄悄拿起外套,在矮几上放下酒钱和小费,对刚从洗手间回来的闻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我们走吧。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闻峥点头接过她手里的外套,两人一前一后从侧门溜了出去。酒吧的钢琴师换了一首不知名的老歌,隔间的红丝绒沙发里只剩下两个人,和满桌喝空的酒杯。慕淮靠在季宴礼肩头,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酒精带来的热度正从脸颊慢慢褪去。季宴礼用大衣把他裹紧,手指轻轻按在他无名指那枚钻戒上,没有再说一句话。窗外清江的夜色沉静如水,四月的晚风裹着淡淡的花香拂过城市的万家灯火,而他们的婚礼,就在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