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协议是季宴礼先提的。

婚礼日期定在四月初，宋知意和闻峥还在为桌花的事争论不休，季宴礼已经在某个深夜的书房里，对着笔记本电脑逐字逐句地审完了周秘书发来的协议草案。他的表情和审核任何一份商业合同时毫无区别——眉目冷峻，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偶尔在某一行数字上停顿片刻，像是在心算某个比值的合理性。

慕淮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领口过大的睡衣，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身后，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往屏幕上瞄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你在拟婚前协议？”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季宴礼的语气和平时说“季度财报出来了”一模一样，手指继续滑动页面。

慕淮把他肩膀掰过来，盯着他的眼睛：“季宴礼，我们还没结婚。你就要跟我签婚前协议？”

季宴礼看着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屏幕正对着慕淮。婚前协议，厚厚一叠草案，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慕淮从头看到尾，表情从不悦的紧绷慢慢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这份协议没有一条是在保护季宴礼自己的婚前财产，没有一条是在划清界限。季氏集团名下的不动产、股权、信托基金、海外资产，全部列得清清楚楚，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同一个条款——“婚后由双方共同所有”。唯一被明确列为婚前财产、不纳入共同范围的，是慕淮名下的锐恒股份、淮光一号专利和锐恒未来五年的全部研发收益，条款后面季宴礼亲手加了一句批注：“以上知识产权归慕淮个人所有，季宴礼及其继承人不享有任何权利主张。”

最底下是一条独立的条款，没有编号，没有法律术语的修饰，只有一行简洁到近乎粗暴的文字——“若婚姻关系因任何原因终止，季宴礼名下百分之五十的资产无条件归属慕淮。”后面没有“除非”，没有“但书”，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慕淮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刚洗完澡，头发上的水珠沿着耳廓滑下来，滴在睡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若婚姻关系因任何原因终止，你的资产无条件给我一半。季宴礼，你知道你在签什么吗？这不是婚前协议，这也不是放弃继承权声明书。这是你用整个季氏的一半在给我写保证书。”

“我知道。六年前你站在码头淋雨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枚我硬塞给你的银戒指。那时候我没有能力给你任何东西，连一句真话都给不了。现在我有能力了。这些资产对我来说只是数字，但对你——你不在乎这些。你在乎的是我是不是又在替你决定，是不是又一个人扛。所以我把它写进协议里。不是替你决定，是把我所有的都给你。你签不签都可以，但这份协议会放在你那里。任何时候你觉得我在替你决定，你就把它拿出来。这是你的权利。”

慕淮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动作很快，快到季宴礼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签完他把笔搁在桌上，面无表情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然后站起来，双手撑在季宴礼的椅子扶手上，把他整个人困在椅背和自己的手臂之间。

“下次这种事先跟我商量。不是签完之后跟我解释，是你决定要拟协议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们一起拟。不是你把所有东西都给我、我签个字就行，不是我拿着你的资产当保证书——是季宴礼和慕淮，婚前协议，一起写。记住了？”

季宴礼仰头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波动。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掉慕淮耳廓上那滴还没来得及滴落的水珠：“记住了。”

“还有，婚后你名下的所有资产变动，都要跟我商量。”

“好。”

“季氏的重大决策，也要跟我商量。”

“好。”

“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

“好。”

慕淮直起身，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乖。睡觉。”他转身朝卧室走去，赤脚踩在地毯上，睡衣领口滑到肩头，露出一小截被终身标记时留下的、已经褪成浅粉色的腺体痕迹。

季宴礼关上书房的灯，跟在他身后走进卧室。窗外清江市的夜景安静地铺展开来，跨江大桥的灯光连成一道金色的弧线，婚期在即，而这份被签了字的协议正安静地躺在书房的桌面上，承诺了一个永远不需要被执行的未来。季宴礼在慕淮身边躺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他没有告诉慕淮，那份协议的最后一页还有一个隐藏条款——如果慕淮比季宴礼先离开这个世界，季宴礼名下的全部资产自动转入Omega权益基金会，专项用于Omega抑制剂研发和腺体健康保障。这个条款他打算等结婚周年日再告诉慕淮，前提是——他弯了一下嘴角——慕淮不会因为他又瞒着做决定而把他赶到书房睡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