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宴礼在ICU病房里守了三天三夜。头一天,闻峥还试图劝他回去休息,说辞很专业——“你的信息素也在恢复期,长时间待在ICU对你自己也是一种消耗。”季宴礼头也没抬,只说了两个字:“不去。”闻峥推了推眼镜,再也没有劝过。
第二天,周秘书把季宴礼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份必须签字的文件送到了ICU门口。季宴礼坐在病床边的塑料椅上,把电脑搁在膝盖上处理公务,键盘敲击声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他就合上电脑站起来,站在床边看着护士把新的营养液袋挂上输液架,再重新坐下继续看下一份合同。周秘书在旁边站了片刻,后来跟赵敏形容那个画面——“季总签文件的笔迹比平时轻了一半,好像用力一点就会吵到慕博士。”
第三天傍晚,季宴礼终于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他的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只手还握着慕淮的手,手指松松地搭在慕淮的脉搏处,连在睡梦中都没有放开。窗外的暮色从深蓝变成灰黑,ICU的荧光屏在昏暗里一闪一闪地跳着绿光,映在他微蹙的眉间和略微凹陷的眼窝上。周秘书白天送来的文件还摊在床头柜上,签字笔的笔帽都没有盖上。
慕淮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微弱,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季宴礼几乎是瞬间就醒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慕淮的睫毛在轻轻颤动,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眼睑还有些浮肿,瞳孔在适应了ICU柔和的光线后慢慢聚焦,最后落在他脸上。
季宴礼的手在发抖。在股东大会上把季宏远逼到哑口无言时没有抖过的手,在废弃厂房抱着昏迷的慕淮冲上救护车时没有抖过的手,此刻握着慕淮的手指,指尖微微发颤。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慕淮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下巴上新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白衬衫领口松开的那颗扣子、还有眼睑下方三天没怎么合眼积出来的青灰色阴影。这个人大概从废弃厂房开始就再没有刮过胡子,没有换过衣服,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他的季宴礼,永远西装笔挺、冷淡从容的季宴礼,此刻看起来像一堵在暴风雨里站了太久太久、久到表面爬满了细密裂纹的城墙。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暖的,还是写着和摩天轮上一模一样的几个字——你的平安,由我负责。
慕淮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眼角有一点极淡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你的胡子扎到我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和平时在实验室里说他“咖啡凉了”一模一样。
季宴礼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慕淮的额头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ICU的监护仪还在规律地鸣响,荧光屏上的绿色波形一上一下地跳动。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换班的交谈声和推车滚轮的轻微声响。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季宴礼的额头贴着慕淮的额头,能感觉到慕淮的体温——不烫了,恢复了正常的温热。他的呼吸和慕淮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轻轻拂过对方的脸。他闻到慕淮身上那种清甜的腊梅花香——不再是发情期时浓烈到失控的味道,也不是抑制剂失效时紊乱的带有苦杏仁底调的气息,而是稳定、温和、安静的香气,像是冬夜里燃了一盏腊梅味道的香薰蜡烛。那是终身标记后他的信息素和慕淮的信息素在腺体深处融为一体的证明,是这个Omega终于不再需要独自承受一切的证明。
慕淮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季宴礼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然后滑到他后颈,在那里停住,指腹轻轻按在Alpha腺体边缘微微跳动的皮肤上。他感受着那道稳定的信息素连接——终身标记后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季宴礼的存在,不是枷锁,是锚。
“终身标记完成的时候,我感觉到你了。”慕淮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很稳,“在腺体最深处,像一盏灯。后来我睡了很久,好像在一个很黑很长的隧道里走,但那盏灯一直亮着。”
季宴礼没有说话。他把慕淮的手从自己后颈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按在无名指那枚银色素圈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慕淮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话了,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压出来的。
“你昏迷了三天。那天在废弃厂房,我应该等。等闻峥进来,等诱导剂代谢掉,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我当时是清醒的。我说了——不是被本能推着走的选择,是我的选择。你只是尊重了我的选择。”
慕淮看着他。“你守了多久?”
“没多久。”
“几天?季宴礼,说实话。”
“……三天。”
慕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季宴礼按在自己无名指上的那只手翻过来,看到虎口处那道擦伤已经结了薄痂,周围还泛着一圈不太正常的红。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旁边,轻轻蹭了一下掌心。
“季宴礼,我们做个约定吧。以后不管发生什么——绑架、诱导剂、爆炸、股东大会——你守我一次,我守你一次。一个人不能总是当守护者。”
季宴礼看着他贴在自己掌心的侧脸,那截鼻梁在暮光里勾勒出秀挺的线条,比离开清江那年瘦了些,但眼睛里不再有那种藏了太深的孤独。他低下头,在慕淮的眉心落了一个吻,声音低沉而郑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