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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祠堂对话

见面结束后,慕淮没有直接离开季家老宅。他在正厅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太师椅上的老爷子。老爷子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盒淮光一号抑制剂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爷子,”慕淮开口,“我想去祠堂看看。上次来的时候,有些东西没来得及细看。”


老爷子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慕淮身后的季宴礼。季宴礼的表情依旧冷淡,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紧张信号。老爷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祠堂的门没锁。你自己去。”老爷子放下茶杯,顿了顿,“季宴礼,你留下。厨房炖了汤,你去帮我尝尝咸淡。”


季宴礼的眉头拧了一下。这个借口实在太拙劣了,季家厨房什么时候轮到他去尝咸淡?他站着没动。慕淮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他微微点头,意思是“没事,我自己去”。季宴礼这才转身朝厨房走去,临走前看了老爷子一眼,那个眼神里既有警告又有恳求——您别为难他。


季宴礼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到慕淮面前。“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祠堂在老宅最深处,和几个月前慕淮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香案上供着季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燃烧后残留的余韵。晨光从天井洒下来,照在香案右侧那面墙上——那根打断的藤条还挂在那里,深褐色的藤身上有几处颜色更深的斑块,是陈年血迹渗进纤维后留下的痕迹。断口两侧的红线缠了好几圈,手法笨拙而认真,是季宴礼自己缠的。藤条旁边供着那个小小的平安结,红线编的,中间嵌着一枚铜钱,边缘被摸得起了毛边。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香案前,背对着慕淮,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墙上那根藤条和那个平安结,佝偻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小慕,季家对不住你。”


慕淮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听到这句话微微怔了一瞬。他没想到老爷子会先开口,更没想到开口就是这句话。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当年用慕家老宅的产权逼自己孙子联姻的时候没有低过头,季宴礼在祠堂跪一整夜的时候没有低过头,季宴礼挨了二十七下戒尺后背血肉模糊被抬出祠堂的时候也没有低过头。今天他说了“对不住”。


“六年前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跪祠堂,挨戒尺,把平安结供在祖宗牌位前,刻了你的名字,求祖宗保你平安。这些事他从来不跟我说,但他做了。我是他爷爷,我知道他性子像谁——像他爸。认准了一个人,打死不回头。错也认了,罚也挨了,路也走了。这孩子从小不会说软话,但他把平安结供在祖宗牌位前,就是在告诉我——这个人,是他拿命护的。他爸走得早,他妈改嫁了,季家这一脉就剩他和我这把老骨头。我逼他联姻,逼他走我给他铺的路,我以为那是为他好。”老爷子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结果他把季氏做得比谁都大,也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比谁都苦。”


老爷子转过身来看着慕淮。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审视和威严,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


“季家对不住你。这根藤条打在他身上,根子在我。平安结挂在墙上,债也挂在墙上。我今天叫你留下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恨吗?恨季家,恨我,还是恨他?”


祠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天井里落下一片枯叶,轻轻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恨过。”慕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回答一个研究课题的提问,“六年前他站在码头边跟我说‘我需要的是一个门当户对的Omega妻子’,那时候我是Beta。我在雨里站了一整夜,身体在那一夜分化成了Omega。后来我一个人去伦敦,在急诊室里被确诊二次分化,在实验室里通宵做数据,在公寓里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失眠。那几年我恨过他。恨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恨他为什么一个人扛着不让我分担,恨他为什么把平安结供在祠堂里却从来不肯把这些话对我说。但我没有恨过您,也没有恨过季家。”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没有恨过您。”慕淮看着老爷子的眼睛,“他在祠堂里挨了二十七下戒尺,后背留了疤,但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您一句不是。他把藤条供在这里,不是让您难堪,是告诉自己——他欠季家的交代,还完了。他没有对不起季家,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护着我。他用了最笨的方式,但他从来不恨任何人。所以我不恨。恨了六年,够了。他是值得我放下的人。”


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转过头去,又看了那根藤条很久。然后他把拐杖放在香案旁边,伸出手,把那个平安结从墙上取了下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铜钱上的“淮安”两个字,被经年累月的摩挲磨得温润光滑。


“这个平安结,从今天起不用再供在祠堂里了。你带回去,还给季宴礼。”他把平安结轻轻放进慕淮掌心,“他欠季家的交代,还完了。以后他欠的,是给你的交代。”


慕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平安结,红线旧了,铜钱凉了,边缘的毛边是季宴礼几十年反复抚摸留下的痕迹。他双手捧着平安结,对着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


“老爷子,过年我带桂花糕来。上次跟福伯一起做的,季宴礼说太甜了,您帮我尝尝。”


老爷子没有回答,重新拿起拐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祠堂门槛前,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慕淮,声音沙哑而低沉:“当年你父母走得早,慕家老宅的产权是我扣的。这件事,我也对不住你父母。回头让季宴礼把那栋房子的产权正式转回你名下,算是我这把老骨头还一点旧债。你告诉他——季家的规矩,从今天起改了。门第、血统、Omega——这些都不如一个平安结重。”


慕淮站在祠堂的晨光里,掌心里捧着那个被供了六年的平安结,铜钱上的“淮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听到老爷子的拐杖声渐渐远去,听到天井里又一片枯叶落下来,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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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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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有点甜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