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宴礼接到福伯电话的时候,正在锐恒实验室里给慕淮当助手。说是助手,其实就是帮着递移液枪和记录数据。他穿着白大褂坐在操作台旁边,表情严肃得像是坐在季氏董事会的首席位子上,手里捧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工工整整地记着慕淮随口报出来的校准参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摘了手套接起来。
“少爷,”福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不急不慢的沉稳,但语气里藏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郑重,“老爷子今天早上让我把祠堂里那根藤条收起来了。还说了一句话——‘让宴礼把那个Omega带回来让我看看。’”
季宴礼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大概几秒,然后说:“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季宴礼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操作台上。慕淮正在旁边用移液枪分装样本,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怎么了?”
“老爷子要见你。”
慕淮的移液枪停在半空中。他慢慢把枪放回架子上,摘了护目镜,看着季宴礼的眼睛。季宴礼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慕淮看得出来——他在紧张。不是那种坐立不安的紧张,是更深层的、压在心底很多年、忽然被一个电话翻起来的沉重。季宴礼的紧张从来不会表现在脸上,只会表现在手指上。此刻他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上的银色素圈,转得很快。
慕淮伸手按住他的手背。“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
慕淮点了点头,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拿起风衣。“那就今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把样本跑完”一样。但季宴礼注意到他系风衣腰带的时候,手指绕了两圈才把结打上。
季老爷子今年七十八岁,满头银发,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他坐在老宅正厅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一根黄花梨拐杖。正厅的陈设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墙上挂着季家列祖列宗的画像,香案上供着时令水果,青砖地面被磨得光滑如镜。季宴礼领着慕淮跨进门槛的时候,老爷子正在喝福伯刚沏好的龙井,茶盖在杯沿上轻轻一磕,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那个眼神没有怒意,没有审视,只是静静地打量着慕淮——从头到脚,从眉眼到站姿。正厅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嗒声。
慕淮站在正厅中央,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没有躲闪老爷子的目光,也没有刻意挺胸抬头装出底气十足的样子。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竹子,不卑不亢,不弯不折。
“你就是慕淮。”老爷子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口很久没有敲过的古钟,“坐。”
慕淮在侧面的红木椅上坐下,季宴礼没有坐,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
“季宴礼,”老爷子的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站那么近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他。”
“您上次用拐杖敲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季宴礼语气很淡,但脚下纹丝不动。
老爷子哼了一声,没有再理他,转头看向慕淮。“小慕,你小时候住在旧城区那栋老洋房里,对不对?”
“是的,老爷子。三楼露台有两把藤椅,一大一小,对着江。”慕淮的声音平稳而礼貌。他看着老爷子,目光坦然,没有讨好,没有怯场,只是在认真地回答一个长辈的问话。
“那栋房子的产权,前些年是我扣着没放。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季宴礼跟我解释过。您用产权逼他联姻,他答应联姻换您不动慕家老宅。后来他把产权从他个人名下转回了我的名下,手续是他委托福伯办的。”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既然都知道了,还肯来见我?”
“因为您是季宴礼的爷爷。”慕淮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他在祠堂里跪过一夜,挨过戒尺,挨完了还把那根打断的藤条供在祖宗牌位旁边。我问他为什么不扔掉,他说那是他欠季家的交代。他从来没有对不起季家。季家的门第、血统、规矩,他每一样都守了,用的方式不一样而已。他没有对不起季家,也没有对不起我。所以我来,不是来求您认可的,是来告诉您——您的孙子,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季宴礼放在椅背上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几分。老爷子盯着慕淮看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久到福伯从门外探头看了一眼又悄悄缩回去。然后他把拐杖放在旁边,身体微微前倾。
“你那个什么抑制剂,我让人买了一盒回来。不便宜。”他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眼熟的白色药盒,翻来覆去看了看,“药效说明书上说,长期使用不会导致腺体功能衰减,副作用率比同类产品低很多。这个成果,是你一个人搞出来的?”
“核心配方是我的专利。研发团队一共做了两批迭代,前期基础研究是在霍普金斯的实验室完成的。季宴礼的收购资金和供应链支持起到了关键的加速作用——但他不是研发人员,他只是投资方。”
老爷子把药盒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片片碎金。“季宴礼他爸走得早。季家这一脉,就剩他和我这把老骨头。白家那门亲事,当年是我做的主。我以为娶一个门当户对的Omega就是对他好。结果他把季氏做得比谁都大,也把你们的婚事拖到人尽皆知。我老了,管不动了。”他看着慕淮,目光里有一种行将就木的坦然和某种沉甸甸的交付,“你们的事,自己看着办吧。祠堂里那个平安结,我让福伯不要动。过年的时候,一起来吃顿饭。”
这就是同意了。不是“我祝福你们”,不是“你要对我孙子好”,而是一句“过年的时候一起来吃顿饭”。在季家,这句话比任何祝福都重。
季宴礼放在椅背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他低了一下头,像是在忍什么,然后抬起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声音有些沙哑。“福伯,中午加菜。糖醋排骨。”慕淮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站起身来走到老爷子面前,微微鞠了一躬。“老爷子,过年我带桂花糕来。上次在老宅跟福伯一起做的,季宴礼说太甜了,您帮我尝尝。”
老爷子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人,但嘴角那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出卖了他。福伯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眼眶有些红,却笑着大声应道:“厨房里菜都准备好了,就等这句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