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市东面的旧城区有一片墓园,建在临江的缓坡上。冬至前一周,慕淮对季宴礼说:“该去见我爸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审三期临床的病例报告,语气和平时说“恒温箱该校准了”差不多,平淡、笃定,不容商量。季宴礼坐在他对面翻一份合同,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文件夹,说了两个字:“哪天。”
“就明天。”
第二天清晨,季宴礼的车停在慕淮公寓楼下时,天还没有完全亮。慕淮拉开车门坐进来,怀里抱着两束白菊。他今天穿了黑色的大衣,里面是素白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整个人清瘦而庄重。季宴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暖风调高了一格,朝旧城区的方向驶去。
慕淮的父母葬在墓园东侧最高处,两方紧挨在一起的灰色石碑面朝清江。碑文很简单,父亲名讳下刻着“医学教授”,母亲名讳下刻着“中学教师”。碑前没有杂草,石板缝里干干净净,显然常年有人打理。慕淮把白菊放在碑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软布,把碑面上的晨露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和很久没见的人说话。
“爸,妈,我来了。”他擦完碑面,把软布叠好放回口袋,跪在碑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季宴礼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上次来还是去年清明。抑制剂项目太忙了,没顾上。今年发生了很多事——公司差点被收购,实验室炸了一次,还上了好几次新闻,都不是什么好事。”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但也不全是坏事。抑制剂三期临床启动了,名字叫淮光,是我起的。Omega权益基金会成立了,抑制剂上市后定价会压到市面同类产品的六成,能让更多Omega用得起。”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江风吹过松柏枝头发出的簌簌声。远处清江的水面上晨雾正在慢慢散去,几艘货轮的轮廓逐渐清晰。慕淮站起来,侧过身看向季宴礼,伸手牵过他的手,把他拉到墓碑前。季宴礼垂眸看着碑上两位老人的名字,然后撩起大衣下摆,在墓前跪了下去。不是单膝,是双膝,稳稳地落在冰凉的石板上。
慕淮怔了一瞬。季宴礼跪过祠堂,跪过戒尺,跪过季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那都是被逼的——被家法逼、被责任逼、被愧疚逼。但此刻他跪在慕淮父母的墓前,没有人逼他。
“爸,妈。”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安静的墓园里,“我是季宴礼。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去慕家老宅吃饭,是您二位给我盛的饭。伯母做的糖醋排骨,伯父给我夹了两块,说‘小季太瘦了,多吃点’。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像家的味道。”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后来我做了很多错事。让淮淮淋了雨,让他一个人在国外待了好几年,让他受了太多苦。我不敢来见你们,是因为我没脸来。但淮淮跟我说,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所以今天我来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们——我和淮淮在一起了。不是商业合作,不是Alpha和Omega的匹配绑定。是在一起。我会用余生护好他。季家老宅旁边那块地我已经买下来了,以后种枇杷树。祠堂里供着淮淮小时候给我编的平安结,铜钱上刻着‘淮安’。这两个字,我守了一辈子,也会继续守下去。”
慕淮站在他旁边,听着他亲口把这些年藏在最深处的承诺一句一句地说给沉睡在地下的父母听。风吹过来,把白菊的花瓣吹得轻轻颤动。他蹲下身,和季宴礼并肩跪在父母墓前,伸出手握住季宴礼搭在膝上的手背。
“爸,妈,你们听到了。”他说,声音很轻,眼眶微红,但嘴角弯着,“这个人,我带回来了。”
从墓园出来之后,季宴礼没有直接开车回市区,而是沿着旧城区的窄巷子慢慢开到慕家老宅门口。老洋房的外墙爬满了枯藤,爬山虎的叶子已经落尽,只剩虬结的藤蔓紧紧贴着红砖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幅工笔素描。窗框上那串生了锈的风铃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金属碰撞声。
慕淮掏出钥匙打开门。玄关的气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老木头、旧书、阳光晒过的窗帘,混合成一种只有“家”才有的味道。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小时候那只搪瓷茶盘,杯子倒扣着,仿佛主人只是出门买了个菜,随时会回来。他走进去,手指拂过沙发扶手上那块磨得发亮的皮革,拂过书架上父亲留下的医学辞典和母亲夹在书页间的干花书签。
“小时候每次你被罚,都会躲到这里来。你爸的书房靠窗那把椅子,你一坐就是一下午,谁也不理。”季宴礼站在他身后,看着墙上那幅已经泛黄的慕家全家福。
“那时候只有你找得到我。”慕淮转过头看他,“你是怎么找到的?”
“你说过,难过的时候要待在能听到风铃响的地方。”季宴礼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碰了碰他微红的眼角。慕淮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闭上眼睛。窗外的风铃还在风里轻轻响着,那串生锈的铁片在冬日的阳光下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替这座老宅里的两个人轻轻地唱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