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侦正式收网那天,清江市的天气格外阴沉。十二月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城市上空拧紧了一床湿透的棉被。周秘书早上七点就到季氏总部了——比整栋楼的保洁阿姨还早。他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加密文件箱。文件箱里装着过去几周他带着法务团队和网络安全团队日夜赶出来的全部证据——老周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恒温箱破坏行动的时间节点图、排风柜爆炸案的试剂购买记录和通风管道检修口指纹鉴定报告、白雨薇和老周之间二十余次加密通话的完整记录,以及白雨薇和季宏远之间那两次深夜加密通话的时间节点和基站定位交叉比对图。
最后这条,他和宋知意反复斟酌了一整夜,决定暂时不公开。宋知意的原话是——“这把刀留给经侦审讯的时候用。让白雨薇自己咬出来,比我们拿出来更有杀伤力。”
周秘书把文件箱放在季宴礼办公桌上,退后半步。季宴礼穿着一件黑色长大衣,站在落地窗前,正看着楼下清江的晨雾。他转过身来打开文件箱,翻看了最上面几页证据摘要,然后合上箱盖。他的表情和平时开董事会审议财报时没有任何区别——冷淡、从容、滴水不漏。但周秘书注意到他扣上文件箱搭扣的时候,手指在金属扣上停了一瞬,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箱体边缘。
“走吧。”
季宴礼拎起文件箱,大步朝门口走去。周秘书跟在后面,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季宴礼为这一天已经部署了多久。
与此同时,白氏制药总部大楼陷入一片混乱。三辆经侦的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六名穿制服的执法人员走进大厅,为首的那位直接出示了传唤通知书。白崇德被带走的时候,秘书试图拦在电梯口,被经侦人员礼貌而坚决地请开了。
财务总监、技术部副总监、分管供应链的副总裁,一个接一个被带走配合调查。财务总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手里还攥着一张没来得及销毁的银行回单。技术部副总监倒是很淡定,甚至主动向经侦人员点了点头。后来周秘书从内部渠道得知,这位副总监三个月前就偷偷备份了所有能证明自己清白的材料——他大概早就知道白家这艘船要沉了。
上午九点半,白氏制药发布停牌公告。十点,清江财经的头条准时推送——“白氏制药多名高管被经侦带走,涉嫌窃取商业秘密与破坏生产经营,警方已立案侦查。”十一点,白氏制药官网挂出临时股东大会通知,第一大股东白崇德因个人原因辞去董事长职务。顾家明的父亲、顾氏集团的董事长顾老爷子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意味深长的状态:“投资如做人,诚信为本。”配图是一杯清茶。宋知意看到这条朋友圈之后冷笑了一声,截图发到和闻峥的对话框里,附了一句话:“老狐狸撇清关系倒是很快。”
闻峥回了一个推眼镜的表情包。宋知意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几秒——这个人最近开始用表情包了,虽然选图依然透着一股“第一次用智能手机”的拘谨感。她嘴角微微上扬,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季氏总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
白雨薇在季氏总部一楼大厅已经等了将近一个多小时。她是从经侦传唤现场直接赶过来的,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开衫,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素面朝天,眼眶凹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前台接待试图请她坐下等,她站着,一动不动。保安注意到她的状态不太对劲,已经悄悄在大厅两侧各加了一个人。
季宴礼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她猛地冲上前去。保安反应极快,在她冲到距离季宴礼两米的位置就将她拦住了。她挣扎了两下,挣不开,忽然放弃了所有挣扎的动作,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下手,抬起头看着他。
“季宴礼。”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摩擦过玻璃,“你赢了。我爸爸被带走,我家的股票停牌,顾家明把我拉黑了,我昨天回白家公馆拿东西,门口已经贴了封条。你满意了吗?你从回国第一天就开始布这个局——收购锐恒、调供应链、逼我走投无路。你就是要我死。现在你可以笑了,季宴礼。”
季宴礼没有笑。他也没有后退,没有皱眉,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大衣笔挺,眉眼冷峻,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注视着这个曾经和他并肩站在婚礼上的女人。
“白雨薇,你从头到尾都在用自己的逻辑揣测我。我回国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慕淮。锐恒的收购是商业决策,和你无关。供应链重建是因为白家先掐了锐恒的原料,我只是接招。至于你今天的结局——不是我的布局,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在慈善晚宴上攻击慕淮,我没追究。你在咖啡厅试探他,我没追究。你偷他的配方,我给了你一次机会——发布会后我没有第一时间把证据提交经侦,就是想看你会不会收手。你没有。你买通清洁工在恒温箱上动手脚,我让法务部配合经侦调查,但依然没有公开你的名字。直到你亲手把叠氮化钠注进排风柜里。你想让他死。”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压下某种极其汹涌的东西,“从那刻起,你就不再是我的对手了。你是我的敌人。”
白雨薇站在原地,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地哭,会声嘶力竭地骂,会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从来不肯爱自己。但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在经侦的审讯室、在白家公馆被封条贴上的那一刻、在那些她以为会撑她到底的人一个个拉黑她的深夜。她什么都没有了。
季宴礼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快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冷漠的了断。“你问我满意吗?不满意。不管白家怎么垮,不管你在监狱里待多久,你对他做的事都不会被抵消。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白雨薇在他身后忽然喊出了最后一句:“你爱过我吗?六年,哪怕只有一天——你爱过我吗?”
季宴礼没有回头。
“从来没有。从始至终,只有慕淮。”
宋知意站在大厅门口,看着白雨薇被保安带出门外,看着她站在清江市十二月的寒风中,像一片被抽干了水分的落叶。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律师函收进包里,转身跟上季宴礼的步伐。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轻声说了一句:“白家算完了。”季宴礼没有答话。电梯里的灯光落在他大衣的肩线上,冷而锐利。
当天下午四点,清江电视台发布了一则突发新闻:白氏制药实际控制人白崇德因涉嫌窃取商业秘密罪被经侦正式立案侦查,其女白雨薇因涉嫌破坏生产经营、故意伤害罪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检察机关已签发逮捕令。白氏制药停牌前最后一个交易日的股价已从年内高点跌至不到三成,多家投资机构启动强制平仓程序。经侦方面表示,案件仍在进一步侦办中,不排除涉及其他关联人员。
季宴礼关掉电视,走到落地窗前。清江市的黄昏正在慢慢沉入夜色,跨江大桥的灯光刚刚亮起。慕淮推开办公室的门,右手臂还缠着薄薄的绷带,走到他身边,把一杯热可可塞进他手里,然后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江景。
“周秘书说你在楼下被堵了。”
“嗯。她问我有没有爱过她。我说没有。从始至终,只有你。”
慕淮偏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把热可可举到他嘴边。“知道了。以后不用对别人说。对我说就行。”季宴礼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可可甜得发腻,但他没有皱眉。窗外清江的万家灯火像无数颗掉落在水面上的星星,远处跨江大桥的车流在暮色里连成一道流动的光带。这座城市的权力格局从今天起彻底改写,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他重新站在慕淮面前时说的第一句“慕博士,久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