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秘书已经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了。办公桌上的咖啡杯从美式换成了双份浓缩,又从双份浓缩换成了黑咖啡,最后换成了白开水——因为他的胃开始抗议。但他的手始终很稳,敲键盘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眼睛盯着三块并排的显示器,一块是银行流水分析界面,一块是老周手机号的通话记录和基站定位数据,还有一块是季氏法务部实时更新的证据链整理文档。
老周——锐恒前清洁工,入职六周,离职前最后一项工作是在慕淮的工作间里“打扫卫生”。恒温箱温控线路的螺丝就是他拧松的。他大概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但他犯了两个致命错误:第一,他用自己的实名手机号注册了一个新的银行账户来收钱;第二,他在和白雨薇通话时没有使用任何加密手段。
周秘书把老周手机号的通话记录拉出来的时候,差点被咖啡呛到——这个号码和那个加密号码之间的通话记录长长一串,最早的通话日期可以追溯到恒温箱破坏行动前整整三周。也就是说,白雨薇在动手之前反复确认了每一个细节,而老周在之后还多次主动拨打那个号码,大概率是在催要尾款。更让周秘书无语的是,老周在转账到账的当天下午,用同一个银行账户在清江市最贵的海鲜酒楼消费了一大笔钱,小票上的时间戳距离到账时间仅隔了一小时。他甚至没有等二十四小时再花。
“这大概是史上最不专业的接头人。”周秘书推了推眼镜,把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夹。他没有直接发给经侦,而是先打了一个电话。
“宋律师,证据整理完毕。通话记录、银行转账、消费记录全部对齐,时间节点和恒温箱破坏日期完全吻合。排风柜那条线也有进展——白雨薇是亲自做的,但她买了化学试剂。试剂公司留了购买记录,收货地址是白氏制药技术部。”
宋知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律师特有的冷静与锐利:“发给我。你把电子证据完整链做出来,和病历泄露案的证据链合并,打包给我——今晚传经侦。够了。光这几条,故意伤害、破坏生产经营、窃取商业秘密、侵犯隐私,数罪并罚,她跑不掉。”
“明白。还有一件事——恒温箱破坏行动前,白雨薇和老周之间有多轮通话。其中两次的通话时段内,她的加密号码同时与新加坡的一个加密号码有交叉联络。技术部已经确认了——那个新加坡号码是季宏远的私人加密线路。”周秘书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在动手之前,不仅联系了老周,还和季宏远通过两次电话。每次通话时长都在十分钟以上。季宏远虽然在股东大会上被逼退了,但他和白家的联系从未中断过。”
宋知意沉默了片刻,周秘书几乎能想象出她摘下眼镜揉鼻梁的动作。再开口时她的语气比刚才更沉:“这条先不要动。等经侦审讯的时候作为备用武器。不要在公开场合提季宏远——他现在已经退出了季氏,但他手里可能还有别的牌。不要打草惊蛇。先把白雨薇的案子钉死,让她没有翻供的余地。等她交代同伙的时候,自然会咬出季宏远。”
“明白。法务团队已经准备好了全套材料,我今晚亲自送经侦。另外——慕博士的伤情鉴定报告也出来了,右臂软组织裂伤,缝了十几针,法医鉴定为轻微伤。加上排风柜爆炸造成的工作间设备损毁,直接经济损失不小。都附在证据链里了。”
宋知意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轻轻舒了一口气,带着一丝冷冽的满意。“辛苦了。这个案子结了之后,我请你喝酒。”
周秘书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几个月前,也是这样的深夜,他坐在同一张办公桌前翻着慕淮在霍普金斯的医疗档案,发现那笔匿名的医疗费来自季宴礼签发的授权书。他在心里感叹这两个人明明是相爱的,却被一笔匿名的医疗费和一句“我需要的是Omega妻子”隔开了整整六年。而现在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们赢了。不光赢了商业战,赢了舆论战,还赢了这场从头到尾被白家父女和季宏远搅得乌烟瘴气的暗战。他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关掉显示器,拿起手机拨通了季宴礼的私人号码。
“季总,证据链已全部闭合。恒温箱破坏和排风柜爆炸两条线,证据完整。病历泄露案的合并材料也在里面。白雨薇的罪名跑不掉了。另外——季宏远和她之间的通话记录也在证据包里,但我按宋律师的建议暂时没有公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季宴礼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但周秘书跟了他这么久,能听出那层冷静底下的刀锋正在轻轻嗡鸣。
“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善后。还有——把证据包的备份传给慕淮一份。”
“他已经看过了。刚才发给他的,他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兔子举着大红花。季总,慕博士在发表情包。”
季宴礼挂了电话。周秘书盯着手机上那只举着大红花的兔子,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从抽屉里拿出那颗在股东大会上被季宏远遗落在会议桌上的铁球——他留了一颗当镇纸。铁球沉甸甸地搁在一摞厚厚的结案材料上,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关掉办公室最后一盏灯。窗外的清江市已经沉入了最深的夜色,远处跨江大桥的灯光连成一道朦胧的金色弧线。他知道明天当经侦正式批捕的消息传出去,整个清江商界又会被震上一震。但那是明天的事。现在他只想回家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