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薇投案的消息传到宋知意耳朵里的时候,她刚结束一场持续了六个小时的庭审。对方律师在最后陈述阶段被她驳得哑口无言,法官宣布休庭时她整理案卷的动作利落而从容。走出法院大门,手机屏幕上躺着周秘书发来的消息:“白雨薇已于今晚投案自首,恒温箱破坏与排风柜爆炸两案证据链完整,病历泄露案一并合并处理。慕博士轻伤,已出院。”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拨通了闻峥的电话。
“你在哪?”
“医院。刚下手术,怎么了?”闻峥那边的背景音是手术室走廊特有的低频嗡鸣。
“白雨薇投案了。慕淮受了轻伤,已经出院了。”宋知意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把律师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想见你。不是因为案子。是我自己有点……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闻峥说了一个字:“好。”
四十分钟后,宋知意坐在清江市中心医院对面那家小酒吧里。她面前已经空了两个威士忌杯,第三个喝到一半。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但她握酒杯的姿势出卖了她——手指紧紧箍着杯壁,像是在捏什么快要碎掉的东西。
闻峥推门进来的时候,酒吧里正在放一首很老的爵士乐。他刚从手术室出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整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白大褂换成了灰色毛衣和深色长裤,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还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雾气。
他走到宋知意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空掉的两个杯子,然后伸手把她手里那半杯威士忌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你喝多了。”
“我才没有。”宋知意瞪了他一眼,伸手想把杯子抢回来,但闻峥已经把杯子挪到了她够不到的位置。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她的表情,像是在观察一个特殊病例。宋知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刚要说什么,他先开了口:“你每次心情不好就喝酒。上次在酒吧也是,马天尼三杯就脸红。”
“你脸红。”
“是你说的。上次马天尼我只喝了两杯,第三杯是你帮我喝的。”宋知意靠在卡座椅背上看着他,酒吧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素来疏淡的脸上,把镜框的金属边映出一圈柔和的暖光。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酒精泡软了,那些平时被她封得严严实实的情绪,此刻像被撬开了一道缝一样往外涌。“你知道我今天在法庭上想什么吗?”她不等闻峥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在想白雨薇投案了,慕淮没事了,这个案子结束了。我应该很高兴。但我站在法院门口,忽然觉得特别空。案子一个接一个地打,赢了输了赢了,每天踩高跟鞋踩到脚肿,跟对方律师拍桌子拍到手疼。回到家一个人卸妆,一个人对着电视吃外卖,一个人在沙发上睡着。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闻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我今年二十六岁,律所合伙人,清江市Omega平权案最高赔偿金额是我打的,白家这桩连环案的证据链是我一手整理的。什么样的Alpha我没见过?有钱的、有权的、长得帅的、家世好的,追我的人从律所门口排到中心医院急诊部。我要是想谈恋爱,随便挑一个都比大多数人强。可我就栽了——栽在你身上。你这个人,送你玫瑰你放护士站,给你点菜你把菜分给患者,帮你买眼镜你说度数刚好。我暗示你牵手你递钥匙让我自己去拿外套。你这么迟钝、这么难追、这么不浪漫——可我就是栽了。我宋知意这辈子第一次追人,追得灰头土脸,追得没脾气,追到觉得输了也没关系。”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极轻,轻到被酒吧的爵士乐几乎盖住了。闻峥摘下眼镜,没有用衣角擦镜片——这是他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在紧张时没有做这个习惯动作。他把眼镜放在桌上,隔着桌子身体微微前倾。他伸手,指尖轻轻托起宋知意的下巴。宋知意愣住了。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湿润。闻峥看着她,沉默了三秒——这三秒比他们认识的整段时间都长,又比一次心跳的间隙还短。
然后他低头,吻了她。
不是蜻蜓点水,不是礼貌触碰。是温热的、认真的、带着消毒水味道和酒吧爵士乐旋律的深吻。闻峥的嘴唇比看上去更柔软,但吻的方式和他做手术一样——温柔、精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宋知意的大脑在那三秒内彻底短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揪住了闻峥毛衣的前襟,把他往自己这边拉得更近。她尝到他唇上残留的消毒水味道和淡淡的绿茶清香——他下手术台后只喝了一口茶就出门了。这么一想,他今天好像也是为她放下了手边的事,她一叫他就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闻峥松开她,重新戴上眼镜。他的耳根红得像发烧,但声音居然还维持着医生特有的平稳:“你不是栽了。你是让我也栽了。从你在诊室里说‘我现在追你,应该不犯法’那天开始。”
宋知意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味道。她眨了眨眼,然后第一次在闻峥面前说话卡了壳:“你——你不是说没准备好吗?”
“那是上次。这次准备好了。手术做完了,病人都平安,白雨薇投案了,慕淮没事了。你在我面前喝了三杯威士忌,说了那么多话,我要是再不表态,你明天大概会去诊室门口挂横幅。”闻峥端起面前那半杯威士忌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个酒确实很烈。”
宋知意看着他把那口威士忌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锋芒的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毫无保留的笑。她伸手把闻峥手里的杯子拿回来,就着他刚才喝过的地方抿了一小口。“上次你说你喜欢我,就牵了一下手。今天你吻了我,是不是该说一句‘我爱你’了?还是说这句也要等下次?”
闻峥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好。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你下次喝醉的时候。或者下次我下手术的时候。或者明天早上——你想听几遍都行。”闻峥站起来,把两人的账单拿在手里,另一只手伸向宋知意。她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指合拢,将她牢牢握住。酒吧门口十二月的夜风冷得刺骨,她抬头看着他在路灯下清隽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刚才那三杯威士忌的醉意全涌上来了——只是这次醉的不是酒,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