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淮被推进病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急诊医生处理完右臂的伤口,缝了十六针,又给他做了全身检查——排风柜爆炸时的气浪把他掀翻在地,后背和腰部有几处软组织挫伤,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需要留院观察。护士给他打了镇定剂和消炎针,把他推进一间单人病房,调暗了灯光。麻药的效力还没完全过去,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传来钝痛,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门口,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里和护士低声交谈。
“他手臂上的伤口缝了十六针,后背和腰部有软组织挫伤,刚打了镇定剂,现在需要休息。”护士的声音压得很轻。季宴礼的声音更低,慕淮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词——“……陪护……不需要……我自己守着……”然后是护士离开的脚步声。
他想睁开眼睛,但实在撑不住。残存的意识让他觉得安心——季宴礼就在旁边,不走。然后就沉入了黑沉沉的睡眠。
慕淮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病房里的加湿器在角落安静地吐着白雾,心率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地滑过。他侧过头,看到了季宴礼。
他坐在病床右侧的椅子上,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随时准备起身的姿态。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白几乎被细密的红丝覆盖,眼下的青灰色比平时深了好几倍,像是用墨笔在皮肤下面轻轻晕染了一层。但他醒着。一宿没合眼,却依然警觉而清醒,像一头守在领地边缘的狼。
“你没睡?”慕淮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困。”季宴礼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低沉,但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木板。
慕淮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用指尖碰了碰季宴礼放在膝盖上的手背。那双指挥过最复杂的商业战役、签过不可一世的合同、在键盘上迅速拆解对手防线的手此刻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手背上隐约能看到青筋的痕迹。指尖相触的一瞬,季宴礼反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凉,是在病房冷气里坐了一整夜的凉。慕淮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隔着病号服,Omega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进季宴礼的掌心。
“你心跳有点快。”季宴礼忽然说。
“你的手太凉了。”
“不是因为这个。”季宴礼把慕淮的手翻过来,拇指轻轻按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是因为你在想事情。在想什么?”
慕淮没有抽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在想你昨晚是不是又闯了红灯。在想白雨薇现在在哪里,在想爆炸的时候你有没有在来的路上出事,在想那些被毁掉的样本,在想你的手凉不凉。”季宴礼的眼神暗了一瞬。他没有说“我没事”,没有说“不用想那么多”。他只是把慕淮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让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过去。
“白雨薇已经投案了。经侦昨晚连夜审讯,她把恒温箱和排风柜的事全交代了。证据链完整,罪名不止破坏生产设备和故意伤害,还包括窃取商业秘密——病历泄露案也一并合并处理。数罪并罚,她短期内不可能再接触任何实验室,也不可能再靠近你。赵敏已经把三期临床的备份数据全部转移到季氏内网服务器上,今天凌晨四点完成的。毁掉的那批样本只是第一批,第二批样本原定下周开始制备,赵敏说可以提前到今天下午——如果你同意的话。爆炸的时候我在会议室里,离锐恒有四十分钟车程,没有在路上出事。昨天闯了两个红灯,周秘书已经去交罚单了。”
慕淮怔怔地听着,然后轻轻地、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只有嘴角微微弯起来,但眼睛里有一点极亮的光。“我问一句,你答了十句。你以前不是话这么多的人。”
“你受伤了。多说几句,让你少想一点。”季宴礼的语气依然平淡,好像这个逻辑是理所当然的。慕淮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口移到脸颊旁边,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指尖。那一下蹭得极轻极柔,像猫用头顶蹭过主人的手背。季宴礼的手指僵了一瞬。
“慕淮。”
“嗯?”
“等你出院了,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不是医院,不是实验室,不是季氏总部。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慕淮眨了眨眼,嘴角的笑容比刚才深了几分。“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起来像在安排一次商务谈判的场地?”季宴礼没有辩解,只是低头在他手背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窗外走廊里传来推车滚轮和护士交接班的交谈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季宴礼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还握着慕淮的手。他也许还会这样坐很久——直到医生说可以出院,直到慕淮重新站回实验室的操作台前,直到所有威胁都被挡在这扇门之外。即使到那一天,他大概也学不会放松警惕,会一直这样守着。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用冰凉却不肯松开的手,用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