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氏集团临时股东大会定在周一上午十点。
地点是季氏总部二十八层的大会议室。这间会议室平时只用来开董事会,能容纳五十人,但今天走廊里都站满了人——有的股东带了助理,有的股东带了律师,还有几个财经媒体的记者被拦在楼下,只能举着相机拍大楼外观。季宴礼的专访播出后季氏股价在短暂波动后强势反弹,锐恒三期临床快速审批的消息紧随其后,季宏远那份动议的内容又被季宴礼全文公开回应,一波三折的商战大戏让这场股东大会的关注度远远超出了季氏内部的范围。
季宴礼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左手边坐着周秘书,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装订好的文件;右手边是季宏远的座位,此刻还空着。股东们陆续入座,交头接耳的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会议室里涌动。有人翻着季宴礼那份十五页的逐条回应小声议论,有人频频看向门口,等季宏远出现。
十点整,季宏远推门进来。藏青色中式对襟衫,文玩核桃换成了一对铁球,握在掌心里沉甸甸地转着。他在季宴礼右手边的位置坐下,对在座的股东点了点头,笑容从容而克制,像一个胸有成竹的长辈。季宴礼没有看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各位股东,本次临时股东大会由副董事长季宏远先生提议召开,议题已提前发送至各位邮箱。现在请季宏远先生陈述动议。”季宴礼的声音不高不低,会议室里每个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
季宏远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的发言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核心内容和他那份动议一致——季宴礼在锐恒收购案中利用私人关系操纵估值,擅自调整集团产能分配损害老客户利益,以及将个人感情与集团战略绑定导致股价波动。但他今天的语气和措辞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像动议里那样咄咄逼人,而是以一种“为了季氏长远发展”的长辈口吻,时不时穿插“宴礼,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商业决策不能感情用事”的句式。这种措辞的调整很聪明——他不直接攻击季宴礼的人品,而是把对方塑造成一个被感情冲昏头脑的年轻人,而他自己则是那个理智而克制、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站出来的长辈。
他发言结束后,几位老股东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董事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季宴礼站起来。他没有翻面前的资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这种安静不是出于礼貌,是出于本能。季宴礼的气场在站起来的那一刻发生了某种质变,不再是平日里的冷淡疏离,而是一种更锐利的、更锋刃毕露的压迫感。
“在回应动议之前,我先向各位股东汇报几件事。”
他翻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份文件的扫描件。那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抬头是季宏远在新加坡的私人账户,几笔大额转账的日期和金额被红圈标注得清清楚楚。
“过去三年,季宏远先生通过其在新加坡的私人账户,先后向季氏化工板块的供应商收取回扣共计折合人民币超过六千万元。转账方包括三家已经和季氏终止合作的老客户——也就是动议中声称因产能调整而受损的那三家公司。他们续约谈判之所以破裂,不是因为季氏调整了产能,而是因为季宏远先生长期通过虚报采购价、抬高原料成本的方式从中牟利,导致季氏与这些客户之间的信任关系早就名存实亡。这些客户在调查过程中已经向经侦提供了完整的转账记录和往来邮件,季氏法务部已将所有证据移交司法机关。”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董事摘下老花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季宏远掌心里的铁球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速度明显加快了。
季宴礼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份通话记录,加密号码之间的深夜联络、通话时长精确到秒,终端定位一目了然——其中一个IP地址属于白氏制药技术部,另一个标注着“新加坡-季宏远私人住所”。
“过去一个月,季宏远先生与白氏制药实际控制人白崇德先生保持了高频次的秘密联系。就在季氏启动锐恒供应链重建方案的同一天,白家通过诺华化工单方面撕毁了与锐恒的原料供应合同——也就是各位在新闻里看到的那场供应链危机。我有理由认为,那场供应链危机的真正幕后推手,不是白家独自行动,而是季氏内部有人提供了情报。”
季宴礼没有说“季宏远”,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季宏远终于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他脸上的从容已经碎得七零八落,眉弓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但挡不住眼底翻涌的寒光。“你有证据吗?”
“诺华化工单方面毁约当天,新加坡和清江的加密通话时长为三十七分钟。季氏网络安全团队已配合经侦完成了所有数据取证,通话的时间节点、诺华毁约的行动时间、以及您在季氏内部的权限访问记录,全部可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季宴礼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二叔,您刚才说商业决策不能感情用事。这句话,我也送给您。”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季宴礼关掉投屏,重新面向全体股东站定,声音恢复到一开始那种平稳而冷静的语调。“关于动议的三项指控,我的逐条回应已在各位面前的材料中。现在我提请投票表决:是否同意季宏远先生提出的不信任动议,对本人CEO职务进行合规审查。投赞成票的股东请举手。”
没有人举手。季宏远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股东。那些人他认识了几十年,有几家曾经是他父亲的老部下,有一些当初和他一起在季氏海外业务最困难的时候并肩撑过来。但现在没有一个人看他。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铁球转身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铁球留在会议桌上,骨碌碌地滚到桌沿,被周秘书伸手拦住。
季宴礼看都没看那两颗铁球。他示意周秘书开始计票,最终的投票结果毫无悬念——零票赞成动议,全体股东以压倒性的信任票确认了季宴礼的CEO职务。他以锐恒收购案为案例做了一个简短的战略宣讲,从抑制剂市场的前景讲到季氏在大健康领域的全面转型,语调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好像刚才那场刀光剑影的对决只是会议议程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
散会后,股东们陆续离场。周秘书把铁球装进密封袋里标注“证物留存”,然后拿起笔记本电脑跟在季宴礼身后走出会议室。电梯门关上之后,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季总,您没事吧?”
“没事。让他们查。经侦的结论出来之前,不要对媒体透露任何关于二叔的信息。另外,把刚才那两份证据的完整版发给老爷子一份。他有权知道。”季宴礼靠在电梯扶手上闭了闭眼睛,片刻后又睁开,眼底的锐利已经被收进了刀鞘深处。
当天下午,季宏远被经侦传唤调查的消息在清江财经圈不胫而走。白崇德当天下午紧急取消了所有对外行程,白氏制药公关部发了一则简短的声明称“与季宏远先生的所有接触均为正常商业往来”,措辞含糊得连自家股东都看不下去。季老爷子在书房里看完那两份证据的复印件,沉默良久,最后只对福伯说了一句话:“把祠堂里那根藤条收起来吧。以后用不着了。”
季宴礼没有去公司。他开车去了锐恒。慕淮正在实验室里审查三期临床的首批样本数据,看到他推门进来,摘下手套,用温热的掌心贴了一下他的侧脸,轻声问:“赢了?”季宴礼握住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衬衫,Alpha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