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风暴持续到第四天的时候,《清江财经人物》杂志的总编亲自给周秘书打了电话。不是约采访,是求采访。总编原话说得很恳切:“季总再不出声,外面那些猜测就要从‘季氏撤资’演变成‘季氏内部分裂’了。我们愿意给季总一整版的专访版面,问题可以提前审核,不设任何敏感陷阱。”
周秘书把专访邀请转达给季宴礼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抱多大希望。季宴礼从来不接受个人专访——季氏集团的企业形象宣传全部由公关部统一发通稿,他的照片出现在财经媒体上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签约仪式或股东大会的抓拍,没有一次是坐在镜头前接受一对一的深度访谈。同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冰山”,不只是形容他的表情,更是形容他对媒体的态度——你永远只能看到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底下的东西,谁也不许碰。
但这次季宴礼的回答让周秘书差点把咖啡杯掉在地上。
“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专访地点在季氏总部二十七层我的办公室。第二,所有关于慕淮的问题不设前置审核——问什么我答什么。”
专访安排在周五下午。财经频道的主持人程菲是清江市财经传媒圈资历最深的人物之一,她做过十几年专访,采访过的人数以百计,但走进季氏二十七层总裁办公室的时候还是被那种沉静到近乎肃穆的氛围震了一下。季宴礼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面前没有演讲稿,没有提纲,只有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程菲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素圈——男款,简洁素净,和他的整体气质不太搭,像是某种刻意的、不加掩饰的宣告。
摄像机架好之后,程菲按事先沟通的提纲逐一提问。关于季氏的战略转型、化工板块的产能布局、Omega权益基金会的规划方向,季宴礼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精准、滴水不漏,每个问题的回答时长不超过六十秒,但每个六十秒都足以写成一篇财经评论的核心论点。程菲做了十几年专访,很清楚季宴礼这种采访对象的特质——你永远无法从他的回答里找到任何破绽,也永远无法逼他说出任何他不想说的话。
然后她翻到了采访提纲最后一页。按照事先沟通,这一页的问题全部是“非商业类”,属于私人问题范畴。按照周秘书的说法,这一页的问题“没有前置审核,但最终播出需要经过季氏法务部确认”。程菲清了清嗓子,语气从职业的冷静转为温和的、近乎聊天式的松弛。
“季总,最后一个问题。最近网上有很多关于锐恒生物慕博士的讨论,其中不乏尖锐质疑。从舆论爆发到现在,您本人始终没有做过任何公开回应。今天我们在这里,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季宴礼沉默了几秒。程菲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交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拇指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眼,直视摄像机的镜头。
“慕淮是我的伴侣。”他说。声音和刚才阐述企业战略时一样沉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笃定。他停了一秒,给这句话足够的时间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然后继续——“任何对他专业的质疑,都是对季氏的挑衅。季氏和锐恒的战略合作,基于锐恒抑制剂配方无可争议的原创性和技术壁垒。这是我在尽调阶段亲自审核过的结论。对他的个人身份加以攻击,无论是基于性别、经历还是任何其他因素,都不可能改变这一结论。”
程菲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露出任何夸张的表情,但她握着采访提纲的手指明显收紧了——这几句话不是提前审核过的标准回答。季宴礼用了一个词——“伴侣”,不是“合作伙伴”,不是“锐恒的首席研究员”,甚至不是“慕博士”。是“伴侣”。这两个字一旦播出,等于向整个清江市宣告:站在慕淮身边的那个人,是季宴礼本人。季氏和锐恒不是商业联姻,是季宴礼和慕淮的私人关系绑定。任何攻击慕淮的人,都是在攻击季氏的掌权者。
季宴礼没有给程菲追问的机会。他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对着镜头继续说道:“我认识慕淮二十年。二十年前他是清江实验学校二年级最聪明的小学生,十年前他是清江一中唯一一个敢在物理竞赛上跟评委较真实验数据的少年,六年前他在霍普金斯攻克了抑制剂合成的核心难题。他在二次分化前后的性别差异,是正常生理变化,不影响他的专业能力和研究成果。他是Omega,他以Omega的身份研发了Omega抑制剂。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那些质疑他‘资格’的人,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了走到今天付出了什么。他不需要任何人为他正名——他的成果,就是他的名字。如果外界想要找锐恒的麻烦,先来问我。”
他停下来,靠回椅背,语气忽然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以上,可以全文播出。不需要法务审核。”
专访结束后的当晚,视频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剪辑和后期,清江电视台财经频道在晚间九点黄金时段播出了这段长达十分钟的完整专访。当季宴礼说出“慕淮是我的伴侣”的那一刻,所有在收看的观众——无论是锐恒实验室里拿着手机挤在一起的赵敏和助理小林,还是中心医院AO外科诊室里摘下眼镜盯着屏幕的闻峥,抑或是酒吧角落里端着威士忌杯的宋知意——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叹。宋知意的惊叹比谁都大声,她直接把酒杯顿在吧台上,对酒保说:“再来一杯。这个人不是冰山,是冰山底下埋着火山。”
与此同时,锐恒顶楼天台上,慕淮的手机屏幕也正亮着。专访的直播画面里,季宴礼坐在那张他无数次坐过的办公桌后面,对着镜头说:“他是我的伴侣。”说“他在霍普金斯攻克了抑制剂合成的核心难题”。说“那些质疑他资格的人,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了走到今天付出了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仰头靠在天台的长椅上。十二月的夜风冷得刺骨,他裹着季宴礼留在他办公室的那件黑色羊绒大衣,将衣领拢紧,脖子往里面缩了缩。衣领上残留的雪松气息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但他还是用力吸了一口气,像要把那股味道从每一个纤维缝隙里全部榨出来。
侧门被推开,季宴礼走出来,手里拎着车钥匙。他在慕淮身边的长椅上坐下,没有问冷吗、饿吗、累吗,只是把慕淮冻得微微发红的手从羊绒大衣口袋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专访播了。你说‘伴侣’。周秘书有没有吓得把咖啡杯掉在地上?”
“有。程菲也差点把采访提纲捏烂了。”
慕淮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社交微笑,是真的笑了。眼角有浅浅的笑纹,眼尾微微弯下去,在寒风中呼出一团白气。他靠在季宴礼肩头,看着远处清江上缓缓移动的货轮灯光,轻声说:“谢谢你没有说‘我的Omega’。‘伴侣’更好。平等的、并肩的、一起往前走的人。”
季宴礼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们背后的清江市灯火如海,跨江大桥的车流在夜色里连成一道流动的光带。这场舆论风暴还没有完全平息,那些质疑和谩骂也不会因为一段专访就彻底消失。但至少今晚,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同一句话——“慕淮是我的伴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