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风暴刮了整整两天，季宴礼没有任何公开回应。

财经媒体把他的话筒堵了不下十次。季氏总部大楼门口每天都有记者蹲守，周秘书的车被拦过三回，有两次差点蹭到冲上前抢拍的摄像机。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季总对锐恒慕博士身份造假的爆料有何回应？”“季氏是否后悔收购锐恒？”“三期临床的三十亿投资会撤回吗？”季宴礼每次都是同一个姿态——黑色大衣，面无表情，步伐不停，从旋转门到车门的十二步路走得沉稳而冷峻，连眼神都不曾偏一下。周秘书跟在后面用标准话术挡驾：“季氏对不实信息不予置评，后续进展请关注官方渠道。”这句话在两天之内被他重复了不下五十遍，声调平稳得像个复读机。

季宴礼的沉默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本来就在沸腾的舆论油锅。财经媒体的解读一个比一个精彩——“季氏掌门人面对收购标的暴雷选择冷处理”、“季宴礼沉默背后：三十亿投资或面临减值”、“锐恒估值腰斩，季氏收购案成年度最大笑话”。社交媒体上更热闹，有人分析季宴礼是被董事会钳制了发言权，有人猜他在等风头过去再悄悄撤资，还有人直接断言“季宴礼肯定后悔了”。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只有九个字：“商人逐利，谈什么感情。”

慕淮没有问季宴礼为什么不发声。第一天没有问，第二天也没有问。他不是不介意，是太忙了。两天里他带着锐恒的团队完成了三期临床首批样本的最终校准，和赵敏逐条审核了对外发布的技术数据清单，把下周伦理委员会复审需要的全部材料整理归档。他用工作把每一分钟都填满，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不想是不可能的。

舆论发酵的第二天深夜，他一个人坐在锐恒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放着刚看完的一份数据报告，手机屏幕上是宋知意发来的消息：“季宴礼怎么回事？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连我这个当律师的都看不下去。要不要我以你个人律师的身份先发一份声明？”

慕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句“不用。他有他的节奏。”打完这句话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嘴上说着“他有他的节奏”，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在隐隐发酸。发布会上他独自站在台上，面对几十家媒体的镜头和闪光灯，说“我是Omega”的时候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台下掌声响起时他下意识地往侧门方向看了一眼——季宴礼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在阴影中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画面支撑了他整整两天。但两天过去了，他期待的另一件事始终没有发生——季宴礼没有对外说一个字。他当然知道季宴礼肯定在背后做了很多事：周秘书说过这两天季氏法务部的灯几乎没熄过；网络安全团队全员加班配合经侦取证；季宴礼本人的私人手机通话记录翻了三倍，其中有好几通是通往药监局和卫健委的高层。他知道这些。但知道归知道，在深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外面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还在发酵的时候，他还是想看到季宴礼站出来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我相信他”。

然而季宴礼没有。

慕淮把那份看了一半的数据报告重新拿起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几组待审核的临床指标上。看完一页翻过去的时候，他才发现纸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褶皱，是自己刚才无意识地用拇指反复碾压留下的痕迹。他苦笑了一下，把报告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锐恒楼下的路灯昏黄而安静，远处清江的货轮灯光缓缓移动。他想起多年前在码头边的那个雨夜，雨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涩。那个晚上季宴礼也没有回头。

但他已经不一样了。那时候他只会站在原地等，等到浑身湿透，等到心灰意冷，等到身体在雨里完成那场痛彻骨髓的蜕变。现在他不会等了。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季宴礼发了一条消息：“发布会定在后天上午十点，季氏新闻发布厅。你来不来？”发完之后他靠在窗边等了片刻，季宴礼的回复只隔了不到三十秒。

“来。”

与此同时，季氏集团总部二十七层总裁办公室的灯已经连续亮了两夜。周秘书端着咖啡推门进去的时候，季宴礼正在翻一份刚从经侦那边传过来的协查通报。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不是一个项目、两家公司、三条业务线——是白氏制药过去十几年在清江积累的全部资源网络，包括数十家关联企业、多名现任和前任政府官员、以及一系列遍布海内外的人脉节点。季宴礼花了整整两天，把这些年埋在暗处的所有线头一个一个揪出来，逐条梳理、交叉印证。

他的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他要在开口之前，把白家连根拔起。

“顾家明那个堂兄——中心医院档案室副主任——在向白雨薇提供病历之前，还和药监局审评中心的某位官员有过异常资金往来。牵出这根线，病历泄露就不只是白家的事，整条审批灰色利益链都会被扯出来。白雨薇以为自己在打舆论战，她不知道她送来的那份病历复印件，正在帮经侦打开一扇更大的门。另外，”周秘书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放在季宴礼面前，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兴奋，“白崇德前天深夜打了一通加密电话，终端定位在新加坡。季宏远的私人号码。”

季宴礼拿起那份通话记录，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串，眼神冷得像淬过冰的刀。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翻到慕淮的对话框。想发点什么，又觉得任何文字都不够。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歇了片刻。窗外的夜空已经从墨蓝转成了极深极深的灰蓝色，这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站在那个人身边，面对所有的镜头和闪光灯。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