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周二早上八点准时爆出来的。
清江市几家主流财经媒体的头条几乎在同一时间刷新,标题措辞不同,核心指向同一个方向——“锐恒首席研究员被曝曾为Beta,性别身份遭质疑”、“知情人爆料:慕淮二次分化仅六年,Omega身份真实性存疑”、“抑制剂行业新星陷身份造假风波,三期临床或受影响”。配图是慕淮在发布会上的照片——穿着白色实验服站在发言台前,旁边被人用醒目的红圈标注了他的后颈位置,配文是“六年前医疗档案显示性别为Beta”。
慕淮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锐恒的实验室里校准移液枪。赵敏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那篇头条文章,手指微微发抖。慕淮放下移液枪接过手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情和平时看实验数据时一样平静,只是翻页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文章写得很高明——不是直接攻击,而是用大量真实的医疗档案截图作为论据,以“探讨Omega身份认同”的温和口吻提出了极其尖锐的质疑。文章先引述了慕淮在发布会上那句“Omega可以是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称赞他勇敢公开身份的行为值得尊敬,然后话锋一转抛出一连串问题:“但如果这位Omega在六年前还是一名Beta,如果他的Omega身份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后天意外分化所致,那他作为Omega群体的代言人,其公信力是否应该重新审视?锐恒的抑制剂配方专利申请于五年前,彼时慕博士仅分化一年,这样的研发速度是否过于惊人?外界一直以为锐恒的首席研究员是一位天生Omega,在漫长的成长岁月中亲身体验了Omega的困境,才立志研发新一代抑制剂。然而事实是,他以Beta身份生活了十八年,以Omega身份生活了六年。一个仅做了六年Omega的人,真的能代表广大Omega群体吗?”
“他们拿到了清江市中心医院六年前的急诊档案,你的性别栏写的是Beta,后续住院记录里才有‘疑似二次分化待观察’的手写备注。还有你在国内所有医疗档案中的性别记录——全部是Beta,和在霍普金斯的Omega档案做了对比。时间线理得清清楚楚,病历截图都有,不是伪造的。”赵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实验室里其他几个研究员都在偷偷往这边看。
“病历是真的。”慕淮把手机还给赵敏,拿起移液枪继续校准。赵敏愣了一下——他的反应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是说了一句“病历是真的”。
“你不生气?他们拿你的病历——你的隐私——放到网上攻击你,这是违法的!”
“病历泄露的事让宋律师处理。舆论的事,我来处理。”慕淮摘下手套走到窗边。锐恒楼下已经有几家媒体的采访车停在了大门外,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正在跟保安交涉试图进入园区。他拿出手机拨了季宴礼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看到了?”季宴礼那边的背景音是周秘书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显然已经在处理这件事。
“刚看到。白雨薇。”
“我知道。病历是从中心医院档案室流出的,只有内部人员能调取六年前的纸质档案扫描件。中心医院AO外科负责档案管理的是副主任,他姓顾。顾家明的远房堂兄。白雨薇拿到的渠道很可能是顾家那边的人,她在清江的媒体关系网我这边已经在逐一排查,目前已经有七家自媒体和三家主流媒体被确认收到了同一批爆料材料。消息是昨天晚上九点统一发出去的,他们选在周二早上发布,是为了配合股市开盘时间——白家想做空锐恒的估值。”
慕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季宴礼在电话接通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安慰他,不是问他还好吗,而是直接切入了战术分析。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是先把敌人拆解干净,再来抱他。“三期临床的审批会不会受影响?”
“不会。伦理委员会那边我已经让周秘书提前打过招呼,你的Omega身份在审批材料里从一开始就是公开的,没有任何虚假陈述。二次分化前后的性别变化是正常生理现象,不是造假。白雨薇这次打的是舆论战,不是法律战。她要在公众情绪里种下一根刺——让Omega群体怀疑你的代表性,让投资方怀疑锐恒的稳定性。这根刺如果不拔掉,它会慢慢化脓。”
慕淮沉默了一会儿。季宴礼说的他都知道,但有一件事季宴礼没有提——在所有攻击点里,最锋利的那一刀不是“身份造假”,是“一个仅做了六年Omega的人,凭什么代表所有Omega”。他自己就是Omega,他太清楚这句话的杀伤力了。Omega群体长期被边缘化,任何站出来为Omega发声的人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如果你的Omega经历不够长、不够苦、不够“纯正”,就会有人说你不配代表这个群体。他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越来越多的采访车,知道自己必须回应——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在回应之前,他需要先让子弹飞一会儿,让白雨薇把所有的手段都用完,让对方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然后一网打尽。
“季宴礼。让他们骂两天。第三天,我开发布会。这两天不要删帖,不要压热搜,让周秘书收集所有攻击我的帖子,分门别类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舆论分析报告。白雨薇想让我在舆论里泡烂,那就让她看看——舆论也可以是她自己的绞索。帮我联系宋知意,病历泄露的事可以立案了。”
季宴礼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好。两天后,我在发布会现场陪你。”
慕淮挂了电话,回到操作台前拿起移液枪继续校准。赵敏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加坚不可摧。她拿起手机开始安排实验室的网络安保升级——既然老板说让子弹飞,那她就把防弹衣穿好。
两天后,清江市初冬的晨光穿透薄雾,季氏集团总部一楼新闻发布厅的幕布已经重新挂好,安保人员在门口逐一核对记者证件。所有的镜头都在等待同一个人。七十二小时前这些镜头背后的人还在用键盘敲击他的名字,用最精巧的句法质疑他的身份、他的成果、他的资格。而现在他们将不得不把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原封不动地转播给整个清江市。
慕淮站在侧门幕布后面,手里没有演讲稿。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调整了一下袖口,后颈贴着新换的阻隔贴,无名指上的银色素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季宴礼站在他身边,没有说加油,没有说别紧张,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让慕淮独自走上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