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理分科之后的第一周,慕淮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文科(3)班的教室在三楼东侧,紧挨楼梯口。隔壁是理科(3)班。这本身不奇怪——分班名单公布的时候大家就知道了,文三和理三贴隔壁,共用的那堵墙薄得能让苏棠在课间敲墙给隔壁的篮球队中锋传暗号。奇怪的是教室门牌。文科(3)班的门牌号是305,理科(3)班的门牌号理应是306,但隔壁门框上挂的牌子也是305。
两个305。同一层楼,同一条走廊,两间紧挨着的教室挂着相同的门牌号。第一个发现的人是苏棠。她拎着三杯奶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推开305的门,发现自己站在理科班门口。全班的Alpha抬头看她,她面不改色地退出去,确认了一下门牌号,又推开门:“不好意思走错了——你们门牌号怎么也是305?”没有人回答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季宴礼正在低头写物理卷子,笔没有停,头没有抬。
苏棠回到隔壁,把这件事告诉了慕淮。慕淮正在画素描,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是不是挂错了?”“我去问后勤了。后勤说没挂错,是教务处给的门牌号。”“教务处给错了?”“不知道。但你不觉得很巧吗——两个305,中间没有306。全年级只有我们这两间教室门牌号一样。”她往椅背上一靠,搅了搅奶茶里的珍珠,“而且你不觉得分班之后季大会长出现在我们班门口的频率太高了吗?他昨天借了三次笔记,今天送了两次作业——他自己的作业。他是理科生,来文科班送什么作业。”
慕淮没有说话。他想起分班前季宴礼在物理笔记本扉页上写的那行字——“文科班隔壁。”不是隔壁的某一间教室。是隔壁。只要是隔壁就行。所以他把门牌号也变成了同一个数字。305和305,中间没有306,没有距离,没有“隔壁”这个词本身暗示的间隔。文科班和理科班是同一个门牌号。
这个细节像一根针落在地上,声音很小,但捡起来之后能串起之前所有散落的线。慕淮把素描本放下,走到教室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牌——305,白底黑字,普普通通。他又走了两步,到理科(3)班门口,抬头。305。同样的字体,同样的大小,同样的白底黑字。唯一的区别是他门牌上有一个细小的凹痕,大概是被扫帚柄碰的。而季宴礼那边的门牌是崭新的,像刚挂上去不久。
傍晚,学生会的例会结束后,慕淮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堵住了季宴礼。走廊里没有别人,夕阳从西面的窗户灌进来,把整条走廊泡在橙黄色的光里。他把两个不锈钢保温杯递过去——一个是季宴礼的黑色杯子,一个是自己的白色杯子。
“你的杯子落在我桌上了。”
季宴礼接过黑色保温杯。“谢谢。”
“门牌号的事。”慕淮靠在走廊墙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305。两个305。后勤说是教务处给的编号。教务处说分班之前有人去改过教室分配表。原来理科(3)班是306,后来被调成了305。理由是‘方便教学资源统筹’。教务主任对这个理由没有印象,他说当时提申请的人跟他讲了很多条理由,他记不全了。但他说有一条他印象特别深——‘分科之后两个班有很多跨班事务,门牌号一致可以降低沟通成本。’他以为是学生会的工作需求。所以批了。”
他转头看着季宴礼。“降低沟通成本。亏你想得出来。学生会主席用职务之便为自己谋私利,这事说出去你连任不了。”
“我没有连任的打算。”
“这不是重点。”
“嗯。”
“重点是你申请调教室的时候用的是‘方便跨班事务’的理由。实际上跨班事务只有一件——你每天来我们班门口借笔记、送作业、透气。那不是学生会工作,那是你来找我。”
季宴礼把保温杯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伸出右手,用拇指按了一下慕淮的眉心——那里因为皱眉皱了一整天,挤出了一道浅浅的竖纹。“门牌号一样。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敲门。不用找理由。”
慕淮看着那扇关着的305教室门。他想了想分班之后的事。季宴礼总是有各种理由出现在文科班门口——“借笔记本”“送作业”“找你们班长谈运动会总结”“体育部要核对志愿者名单”“这个U盘是你们的吗”。每一次理由都冠冕堂皇,每一次实际目的都是在门口站一会儿,往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看一眼。现在他不需要理由了。门牌号一样。他推开自己班的门,也是推开隔壁班的门。305就是305。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一个理科生站在文科班门口。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门牌号。
“你知道苏棠今天跟我说什么吗。她说你就像那个——把家搬到隔壁还不算,还要把门牌号改成一样的。这样快递员就分不清哪家是哪家,然后你就能理所当然地帮她收快递。”
“这个比喻不对。”
“哪里不对。”
“快递员分不清,但我分得清。我知道你在哪个305。”他把保温杯夹在腋下,空出右手,用拇指推了一下文科班教室的后门。门没锁,推开一道缝,能看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慕淮的座位。桌上摊着没画完的素描,铅笔盒旁边放着一瓶没拧紧的矿泉水,椅子上搭着校服外套。然后他把门合上,推了一下理科班的后门——同样没锁。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能看到隔壁班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刚好是隔着一堵墙的死角。如果门牌号不一样,他每天经过那堵墙的时候只能看到冰冷的墙砖。现在门牌号一样,他可以告诉自己想推开哪扇门就推开哪扇门。这不是自欺欺人,是给自己一个合法的、不需要解释的、在课间休息时走过去敲门的理由。
“你这样做,别人不会觉得奇怪吗。”
“觉得。但没有人会问。”
“为什么。”
“因为我是季宴礼。”
慕淮沉默了。他说的是真的。季宴礼这个人在学校里做任何事都不会有人质疑。不是因为他是学生会主席,不是因为他是年级第一,是因为他做每一件事都太有道理了。不管是调教室还是改门牌号,他有能力把任何私心包装成正当理由,让教务主任在申请单上签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做了英明的决策。而这个能力,他用来缩短两个教室之间的距离。从隔一个操场,到隔一堵墙,到同一个门牌号。他一步一步把距离压缩到最短,短到不能再短。
慕淮把季宴礼放在他眉心的那只手拿下来,握住。“你以后不用找理由了。想过来就过来。门牌号一样,不算串班。”
季宴礼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里握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他说:“好。”
周五放学,苏棠在收拾书包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走廊。隔壁的门牌还是305。她拿起手机,在论坛的“竹马观察日记”帖子里——虽然已经停更了,但老粉们还在灌水——发了一条简短的补充:“番外:文理分科后续。两个305。中间没有306。文科班和理科班是同一个门牌号。不要问为什么。问就是‘优化教学资源配置’。本条不接受反驳。”
底下有人秒回:“季大会长到底用了多少学生会特权。”苏棠回:“不是特权。是他花了一个中午帮教务主任修好了办公室的打印机,顺便重新打印了一份教室分配表。表上306被删了。主任签了字,没仔细看。就这么简单。”又有人问:“打印机能修?不是后勤的事?”苏棠:“你们对季大会长的技能树一无所知。”
慕淮在回家路上刷到了这条评论。他把手机递到季宴礼面前。“打印机是真的假的。”“上学期帮老师修过一次。所以这次他知道哪台打印机最容易卡纸。”“所以你故意卡了教务处的打印机。”“不是故意卡。是利用已知故障。”他顿了一下,“维修记录和新的教室分配表是同时打印的。主任只需要签一份文件。他签了。”
慕淮把手机收回口袋。十月的风从长江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和街边火锅店飘出的牛油香。渝州这座城市的秋天永远混着夏天的尾巴和冬天的预告,分不清谁占了上风。他踩着石板路的缝隙,一步一步走在季宴礼左边。靠近马路的那一侧,和以前每一次走路一样。不一样的是今天他没有试图绕到外侧,季宴礼也没有挡。不是不再保护了,是保护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同一个门牌号,变成了隔壁教室,变成了一推门就能看到对方座位的距离。不是隔着一堵墙,是共用一堵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