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时间、地点和内容,是苏棠定的。
她在周五放学后堵在教室门口,手里举着两张电影票,像举着两张传票。“周末新开了一家电影院,在解放碑那边。情侣厅,双人座,票价打五折。我本来想自己去看,但我妈逼我周末去外婆家。你们俩替我去。”慕淮接过电影票看了一眼——周六下午两点,爱情片,片名他没听过。“你不问我们想不想看?”“不需要问。你们需要的是约会,不是电影。”慕淮把票递给季宴礼。季宴礼看了一眼,说:“好。”
周六早上,慕淮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他把所有衣服都拿出来摊在床上——校服、卫衣、格子衬衫、那件他妈去年给他买的从来没穿过的藏蓝色毛衣。他试了一件又一件,每件都站在镜子前看三秒然后脱掉。校服太傻了,哪有穿校服约会的;卫衣太随意了,跟平时上学没区别;藏蓝毛衣挺好看但太正式了,穿去电影院像要去面试。最后他穿了一件白色长袖T恤和一件深灰色外套,和平时上学差不多的打扮。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往左转了半圈,往右转了半圈。头发翘起来一撮,他用水抹了一下,翘得更厉害了。算了。反正季宴礼见过他所有的样子——穿校服的、穿睡衣的、发热期缩在器材室里浑身发抖的、后巷里被揪着领口一脸墙灰的。在一张双人沙发上坐着看两小时电影,紧张什么。
他推开门。季宴礼站在楼道口那棵黄桷树下。浅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件藏蓝色外套,和平时一样。他看到慕淮出来,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的外套上,又移回他的脸上。没说什么。但慕淮注意到他把原本拎在左手的东西换到了右手——一袋剥好的栗子。季宴礼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把东西换手,从小就这样。原来他也在紧张。
解放碑周末人很多,步行街上的音乐和叫卖声挤在一起。电影院在三楼,电梯门一开就是爆米花的奶油味和冷气的混合气息。季宴礼去取票机取了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饮料。一杯冰美式,一杯热奶茶。三分糖,常温,去冰。和每天早上放在慕淮桌上的那杯一模一样。他把奶茶递给慕淮,自己端着冰美式站在旁边。旁边有一面很大的电影海报墙,正在贴下周的新片预告。他盯着那张还没贴完的海报看,好像那张海报上有期末考试的重点。
“你以前来过情侣厅吗。”慕淮接过奶茶。
“没有。”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同时开口——“进去吧。”“好。”
情侣厅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的时候灯光已经暗了,银幕上正在放广告。双人沙发比想象中大,两个人坐绰绰有余,但扶手是连在一起的。中间那道缝刚好能塞下两个人的胳膊,胳膊挨着胳膊,不动的时候不觉得挤,一动就蹭到对方。季宴礼把栗子放在扶手上,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就不动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后背挺直,表情专注,像是在听一场学术报告。
广告结束,正片开始。是一部关于重逢的爱情片,讲两个人在学生时代错过,多年后回到母校才重新遇见的故事。银幕上的光忽明忽暗地映在脸上,慕淮盯着屏幕,手里的奶茶已经凉了。他注意到季宴礼对这部电影大概毫无兴趣——他不是在看电影,是在用余光观察慕淮看电影。每次慕淮看到好笑的地方嘴角弯一下,季宴礼就拿起冰美式喝一口,好像把慕淮的笑当成自己的笑。
电影演到三分之一,男女主角在大雨里争吵又和好。慕淮把手从扶手上放下来,手背轻轻擦过季宴礼的手背。季宴礼没有反应。慕淮把手又放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放下来。这次他的手指碰到了季宴礼的手指——不是手背,是指尖。季宴礼的指尖有点凉,是那杯冰美式的温度。他转过头,发现季宴礼正看着自己。银幕上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
“你是不是不看电影。”
“在看。”
“看什么。”
“你比电影好看。”
慕淮的脸在黑暗里烧起来。他应该庆幸灯光很暗,但他知道季宴礼能看到——这人能在器材室里隔着一扇门听出他在发抖,在图书馆里凭睫毛抖判断他在装睡,在黑暗的电影院里,他一定也看到了他耳朵的颜色。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过去,覆在季宴礼的手背上。不是像以前那样穿过指缝握住,是直接盖上去。十指贴着对方的手背,掌心压着那些突起的指节。季宴礼的手僵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握紧。和医务室里一模一样。和器材室里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没有发热期,没有低血糖,没有需要撞开的门,只是黑暗里两只手在找对方。找了好多年,终于碰到了。
电影继续放。女主角站在母校的梧桐树下,画面和渝州一中那条种满梧桐的主干道有几分相似。慕淮盯着银幕,脑子里想的却全是别的事——季宴礼的手握着他的手,不松不紧,像握一件随时会被人拿走的东西。不是占有,是珍惜。他把头轻轻靠在季宴礼肩上。不是靠上去,是偏了一下,额头刚好抵住他的肩窝。季宴礼的卫衣布料柔软,闻得到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季宴礼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把头偏过来,下巴轻轻抵在慕淮的头顶。两个人都没有在看电影了。
银幕上的对白变成模糊的背景音。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多年后重逢,在雨里拥抱。沙发上的两个人没有拥抱,只是手牵着手,头靠着头。季宴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以后再来。”
“嗯。”
“不只电影院。其他没去过的地方,都去一次。”
“比如。”
“海洋馆。听说有企鹅。博物馆。新开了一个展厅。南山一棵树观景台。你上次说想看夜景。磁器口新开了密室逃脱,苏棠说很好玩。还有成都,你说没去过熊猫基地。”
慕淮听着他一个一个列举。这些地方他有些是随口提过的,有些甚至不记得自己说过。但季宴礼全记着。不是用本子记的,是用脑子。
“你什么时候记的。”
“你说的时候。”他顿了顿,“第一次约会。以后还有很多次。所有没去过的地方都补上。我们认识的顺序是反的——先认识,再恋爱。所以约会也要补。从今天开始补。”
电影接近尾声,银幕上的男女主角在机场告别又回头。慕淮的手还被握着,手指交缠的地方微微出汗。他没有松开。他说:“那下次去哪。”
“海洋馆。”
“企鹅有什么好看的。”
“走路像你。”
“哪里像。”
“矮矮的。走快了会摔。摔了不哭。”
慕淮把手抽出来,在他肩上轻轻捶了一下。季宴礼没有躲。他把那只手又捉回来,重新握好。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打扫卫生的阿姨拎着扫帚站在入口处等他们。慕淮赶紧松开手,站起来。季宴礼把外套拿起来,抖了一下,递给慕淮。
“干嘛。”
“空调太冷。”
慕淮穿上。季宴礼的外套比他大一号,袖子长了一截,刚好盖住手背——刚才被握住的那只手。他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把那只手藏在里面。走出电影院的时候,阳光很好。解放碑的人流还是那么多,步行街上的音乐换了一首快节奏的流行歌,有个小孩牵着气球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慕淮穿着季宴礼的外套,季宴礼只穿一件卫衣。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然后那只手——季宴礼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是在等他来牵。是在告诉他,随时可以牵。
慕淮把手从外套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那只手。不是黑暗里偷偷摸摸的握法,是在解放碑周末的人流中间,在阳光底下,握住了他。季宴礼没有低头看,没有停步。他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紧。和黑暗里一模一样。
“季宴礼。”
“嗯。”
“第一次约会。满分。”
“还没有结束。”
“还有什么。”
“吃火锅。定了位。然后送你回家。然后在你家楼下站一会儿。”他想了想,“如果你妈妈问今天去哪了,就说跟我出去了。”
“她不会问。”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是你。”
季宴礼没有回答。他把那只手又握紧了一点。解放碑的钟楼在远处敲响下午四点,阳光从高楼间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电影里的故事结束了。但他们的没有。第一次约会,以后还有很多次。所有没去过的地方,都会去。不是重新认识,是补上所有本该一起走过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