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后的整个下午，季宴礼的手机几乎被打爆。

财经媒体要求深度专访，行业协会发来祝贺函，几个之前对锐恒态度暧昧的投资方忽然变得异常热情，甚至有猎头公司胆大包天地打电话到周秘书那里，问季总是否有意向出售部分锐恒股权。周秘书用一种礼貌到近乎冰冷的声音回复：“季总暂时没有这个打算，我会将您的联系方式加入黑名单。”季宴礼在旁边听着，难得没有纠正周秘书的措辞。他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在季氏内部，这已经等同于开怀大笑。

但真正让季宴礼觉得值得纪念的，不是白家父女在发布会后狼狈离场的背影，不是经侦立案的正式通知，也不是季氏股价在消息公布后两小时内涨了三个点。而是发布会结束后慕淮回到锐恒实验室，换上白大褂，继续校准那台上午发布会前没来得及修完的恒温箱。赵敏追在他后面说“慕博士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他头也不回地说“恒温箱的温差偏移了零点三度，不校准会影响下午的样本”。季宴礼靠在实验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个人才刚当着全清江媒体的面公开了自己藏了六年的秘密，转头就去修恒温箱了。

晚上八点，半山别墅的书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季宴礼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周秘书整理的一份发布会舆情分析报告，慕淮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看赵敏发来的三期临床筹备进度表。窗外清江市的夜景安静地铺展开来，跨江大桥的灯光连成一道金色的弧线。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交换几句，气氛是难得的不谈正事的松弛。

季宴礼看完报告最后一页，把它放在桌上。从发布会结束到现在，财经媒体对锐恒的报道已经从“数据失窃受害者”变成了“行业规则改变者”，白氏制药的股价在下午收盘前跌了将近百分之六，创下年内最大单日跌幅。他问慕淮那边怎么样，慕淮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说还行，三期临床的筹备进度比预期快了两周，闻峥已经把临床样本库的安全等级提到了最高，季氏网络安全团队下午刚做完新系统的渗透测试，暂时没发现漏洞。

“辛苦吗？”季宴礼问。慕淮靠在沙发扶手上，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嘴角却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还好。以前一个人扛的时候也这么过来的。现在有人分担，轻松多了。”

季宴礼没有说话。他看着慕淮——穿着那件他熟悉的浅灰色卫衣，光着脚踩在书房柔软的地毯上，指尖在键盘上敲敲停停。和他无数次想象过的画面不一样，这个人坐在他的书房里，不是客人，不是合作伙伴，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而是这里的主人之一。他站起来走到沙发后面，俯下身，双臂从沙发靠背两侧伸过去，把慕淮整个人圈进了一个不紧不松的拥抱里。下巴轻轻抵在慕淮的发顶，鼻尖蹭过发丝间残留的洗发水清香，混合着腺体周围极淡的腊梅信息素。

“以后都听你的。”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胸腔的震动透过沙发靠背传递到慕淮的脊背上。

慕淮放在键盘上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胸前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左手的无名指上也戴上了一枚银色的素圈，和他自己手上那枚是一对，款式一模一样。不是季宴礼换下来的旧表，是新戒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订的。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比收购案谈判还难吧。”

“嗯。”季宴礼的下巴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练习了一下午。对着周秘书说了好几遍，他说他腿软。”慕淮忍不住笑了一声，抬手覆上季宴礼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无名指上那枚新戒指。

“季宴礼，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在谈判桌上能把对方压得喘不过气，在董事会上能让所有反对派闭嘴，但你跟我说一句‘听你的’要对着周秘书练习一下午。你知不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比你说‘我要收购锐恒’更有杀伤力？”

季宴礼把手臂收紧了半分，嘴唇贴着慕淮的发顶，声音轻得几乎被暖风口的气流声盖过。“收购锐恒是我做的决定，不需要任何人同意。但‘听你的’是把我的决定交给你。这不一样。以前所有的事我都自己扛，自己判断，自己承担后果，因为没有人能跟我分担。现在有了。所以要改。从今天开始，大事小事，都跟你商量。你不点头的事，不做。”

慕淮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清江市的夜景和远处缓缓移动的货轮灯光。他想起福伯在祠堂里说的话，想起那根打断的藤条和铜钱上刻着“淮安”的平安结，想起季宴礼在车里眼眶泛红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是我让你淋的那场雨”。这个人用了整整六年，用最笨拙也最顽固的方式，从一个人扛着所有走到今天愿意把决定权交出来。

“好。”他轻轻拍了拍季宴礼的手背，“那我现在要做一个决定。”

“什么？”

“你坐下，陪我把这份进度表看完。里面有几个数据需要你帮忙参谋——季氏化工板块能不能在两周内把GABA前体的中试产能再扩大一倍？”季宴礼松开他，绕到沙发前面在他旁边坐下，偏头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遵命。”

凌晨一点多，闻峥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临床样本库安全升级完成。明天带宋知意去试法餐厅。你们今天发布会的事我听说了，恭喜。”慕淮看完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季宴礼看。季宴礼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他终于不送辣椒酱了。”然后把手机还给慕淮，继续低头看进度表。窗外清江的夜色沉静如水，两个人在书房里继续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安静而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