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晚宴的香槟还在宾客们的杯子里冒着气泡,清江商界关于“锐恒药丸”的窃窃私语还没有来得及发酵成头条。白雨薇在君颐酒店顶层那句“让市场自然淘汰”甚至还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回荡。二十四小时后,一份突如其来的媒体邀约直接砸进了所有人的邮箱——锐恒生物将于次日上午在季氏集团总部一楼新闻发布厅召开新闻发布会,主题是“抑制剂项目最新进展及战略合作发布”。落款是季氏集团公关部和锐恒生物公关部,两个Logo并排放在邀请函顶端,像两枚同时落下的棋子。
白崇德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翻阅技术部连夜赶出来的配方分析报告。他盯着邀请函上“战略合作”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一种被压制的隐隐不安。他拨通了白雨薇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明天的发布会,你去现场。”
白雨薇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手机夹在肩窝,语气还算镇定:“我也收到了。一个新闻发布会而已,丢了核心数据,总要找个机会对外公关一下。爸爸觉得季宴礼还能翻出什么花?”
白崇德沉默了片刻,把那份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专利布局的配方分析报告推到一边。“慕淮这个人,不能用常规逻辑判断。去看看总没坏处。”
第二天上午十点,季氏集团总部一楼新闻发布厅座无虚席。清江市排得上号的财经媒体全部到齐,摄像机在最后一排架了整整一堵墙,前排坐满了行业分析师和几家大型投资机构的代表。白雨薇到场的时候穿了一身低调的深蓝色套装,没有带助理,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环顾四周——季氏的高管悉数到场,锐恒的核心团队坐在前排右侧,宋知意穿着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装坐在媒体区第一排,正低头翻看刚拿到的新闻通稿,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十点整,慕淮从侧门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实验室外套,里面是浅灰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从容。他走上主席台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手里没有演讲稿,只有一个小小的遥控器。季宴礼没有上台。他站在侧门旁边的幕布后方,双臂交叠,目光透过幕布的缝隙落在慕淮身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自持。
慕淮在发言台前站定,调试了一下麦克风,然后抬头看向全场。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通过音响系统传遍整个发布厅:“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到场。今天锐恒生物要发布三件事。第一,关于此前网传的‘核心数据失窃’,我需要做一个澄清。”
他背后的巨幅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张数据库入侵日志的截图。日期和时间标注得清清楚楚,攻击方式和数据下载记录一目了然。
“一周前,锐恒的数据库确实遭到了一次有组织、有针对性的网络入侵。攻击者绕过了外围防火墙,精准定位了抑制剂核心配方的数据包,并在不到八分钟内完成了数据抓取和下载。手法专业,目标明确。”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切换到第二张图片——一份配方文档的截图,文档水印上标着“V1.2-PRE”的字样,旁边还有一行红字批注:“初代配方(已废弃)。缺陷:GABA受体结合率衰减过快,长期使用产生耐药反弹。”
“这是攻击者窃取的文件。”慕淮的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这份配方是锐恒三年前开发的初代版本,因为存在关键性缺陷——GABA受体结合率衰减过快,长期使用会产生明显的耐药反弹——已经被我们的研发团队废弃。它在我们的数据库里标注为‘历史存档’,存储在一个独立于核心研发系统之外的服务器上,并且嵌入了追踪代码。”
他按了第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追踪程序反馈的IP地址列表、设备MAC地址截图、以及一张卫星地图,上面有一个红点正在闪烁。地图上标注的地址所有人都认识——白氏制药技术部大楼,三层,最东侧实验室。
“攻击者下载文件的那一刻,追踪代码就开始向我们的内网发送定位信息。过去一周内,这份文件在以下几个IP地址被反复打开、分析、复制。目前这份证据已由季氏法务部正式提交清江市经侦支队,警方已立案侦查,案件编号我已同步抄送在场的媒体朋友。”
发布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炸开了。白雨薇坐在角落里,脸色从白皙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惨白。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慕淮没有看她,按了第四下遥控器。屏幕上那份废弃的初代配方被替换成了一张全新的分子结构图——GABA受体激动剂前体化合物的合成路径,旁边标注着“全新合成路径,三期临床候选配方”。
“第二件事。”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关于锐恒抑制剂项目的真实进展。过去一周,在季氏集团网络安全团队的支持下,我们的核心研发工作并未受到任何影响。真正的二代配方已完成中期验证,各项指标全面优于初代版本。三期临床将于下月正式启动,届时我们会向全行业公开核心数据,接受任何第三方的独立验证。至于攻击者手里的那份初代配方——”他停了一秒,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如果白氏制药真的想把它投产,作为同行我友情提醒一句:GABA受体结合率衰减的问题目前没有低成本的解决方案,强行上市的话,副作用率和耐药率都不会好看。当然,这已经不是锐恒需要关心的问题了。”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白雨薇的指甲在座椅扶手上折断了。
慕淮按了最后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协议的封面,上面并排列着两个Logo:季氏集团,锐恒生物。协议标题是“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第三件事。锐恒生物与季氏集团正式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季氏将以技术合作和渠道共享的方式参与抑制剂项目的三期临床及后续商业化推广,同时全面支持锐恒的Omega信息素中和剂研发项目。第一阶段研发资金已经到位,由季氏新成立的Omega权益基金会全额资助。”他放下遥控器,双手撑在发言台两侧,微微前倾,“借今天的机会,我以个人身份说几句题外话。我是Omega。”
整个发布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没有快门声,没有窃窃私语,没有手机震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年轻男人身上。
“我在六年前经历二次分化,从Beta变成了Omega。这件事我藏了很久,因为我曾经以为Omega的身份会限制我的科研生涯。但现在我站在这里,想告诉所有正在经历同样困惑的人——Omega可以是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可以是研究员,可以是创业者,可以是抑制剂配方的发明者,也可以是站在这里面对全行业质疑却寸步不退的人。锐恒的抑制剂不会做成高价垄断产品,我们和季氏的合作协议里有一条硬性条款——上市后终端售价不得超过市面上同类产品的百分之六十。这句话可以写进今天的新闻标题里,白纸黑字,欢迎监督。”
他微微欠身。“我的发言到此结束。下面进入问答环节。”
整个发布厅从死寂中苏醒过来,记者们疯狂举手的场面像一场海啸。但慕淮已经退后一步,把话筒交给了走上台的赵敏。他转身朝侧门走去,白色实验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经过幕布旁边的时候,季宴礼伸出手,在他手心里极轻极快地握了一下。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白雨薇在混乱中站起身,拿起手包朝出口走去。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但步伐已经不再是从容的节奏。一个眼尖的记者认出了她,追上来把话筒怼到她面前问她怎么看待锐恒公布的数据,白氏制药是否真的窃取了锐恒的配方。她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宋知意坐在媒体区第一排,目送白雨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给闻峥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庆祝。你下手术台直接来锐恒,季宴礼请客。”闻峥秒回:“谁家的餐厅?”宋知意回:“季总家的法餐厅。他欠慕淮一顿烛光晚餐,顺带请我们。”闻峥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宋知意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弯起来,把手机放进包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朝正在台上应对记者提问的赵敏比了个大拇指。
季宴礼和慕淮已经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慕淮靠在电梯扶手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季宴礼伸手按了顶楼,侧头看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说得很好。”
“哪一段?”
“所有。尤其是‘我是Omega’那一段。不过后面那段——‘Omega可以是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是不是抢了我的台词?季氏Omega权益基金会的理事长是我,成立宣言还没来得及发。”
“那你改一下。”
“不改。我那份直接引用你的。”季宴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讨论合同条款没有区别。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慕淮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两只手在身侧自然交扣。电梯门打开,顶楼的晨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这座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二十七层以下。这场发布会开了不到四十分钟,但这四十分钟足以改写清江市制药行业接下来数年的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