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最近很闲。

律所的大案子刚结，合伙人给她放了一周的假。对于宋知意这种工作狂来说，放假比加班更难熬——她在家待了一天就受不了了，把衣柜按颜色重新排列了一遍，又把厨房的调料瓶按字母顺序摆好，最后实在无事可做，开始翻朋友圈。

然后她看到了闻峥的动态。

闻峥的朋友圈和他的门诊风格高度一致——寡淡、严谨、毫无波澜。每周一条，内容不是“本周门诊安排”就是“季节性腺体健康提示”，配图永远是医院公告栏的白板照片，连个表情包都没有。宋知意之前加他微信纯粹是为了慕淮的事，加上之后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聊过。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闻峥发了一条新动态——“近期AO外科门诊量激增，单日接诊破百。温馨提示：换季期间注意腺体保暖，如有不适请及时就医。”发布时间是两分钟前，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全是患者和同事的感谢。

宋知意盯着这条动态看了三秒钟，然后点开闻峥的头像，开始翻他的朋友圈历史记录。翻完之后她得出一个结论：这个男人，没有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偶尔转发几篇医学期刊的论文，连一张自拍都没有。但他长得其实挺好看的——金丝边眼镜，高鼻梁，下颌线清晰，笑起来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有点像那种禁欲系文艺片男主。

“有意思。”宋知意靠在沙发上，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她想起上次在酒吧堵季宴礼的时候，闻峥也在场——站在慕淮身边，安静、克制、存在感不强，但每次慕淮说话他都会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听每一个字。她当时就觉得这个男人有种不太一样的气质，不是季宴礼那种锋芒毕露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稳定感。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里坚硬。

她决定去“偶遇”一下。

第二天上午，宋知意出现在清江市中心医院AO外科的候诊区。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外搭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公文包，脚踩七厘米的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来看病的，更像是来收购医院的。她挂了一个号，直接在挂号单上指定了闻峥的专家门诊。前台护士看了她一眼，小心地问她是不是有腺体不适，宋知意微笑着回了一句“算是吧”。

闻峥的门诊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半敞着，里面坐着一个正在问诊的中年Omega男性，闻峥背对着门口正在写病历。他的字迹端正而迅速，偶尔点头回应患者的陈述，语速不快但条理极其清晰，专业术语和通俗解释之间切换得行云流水。宋知意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直到患者起身离开，才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闻峥抬起头，看到是她，表情明显怔了一下。“宋律师？你哪里不舒服？”

“腺体。”宋知意走进来，在就诊椅上坐下，把爱马仕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而优雅，脸上带着一个完美无缺的职业微笑。

闻峥的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切换到了医生模式，拿出腺体检测仪示意她侧头。“具体症状？发热？酸胀？还是信息素波动异常？”

“都不是。”宋知意微微侧头让他扫描，目光从检测仪的屏幕上移到他脸上，“我就是想问你——闻医生，你单身吗？”

闻峥手里的检测仪差点掉在地上。他扶了一下眼镜，用咳嗽掩饰自己的失态，盯着屏幕上完全正常的读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耳根已经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宋律师，这是门诊。如果你的腺体没有问题，请把号留给需要的患者。”

“我挂了号的，付了挂号费的。闻医生应该对所有患者一视同仁。”宋知意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桌上，“我是来给你提供免费法律咨询的。”

闻峥低头一看——是一份《医疗纠纷风险防范指南》，宋知意自己写的，还附了律所的logo和她的名片。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浮起一种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表情。“宋律师，你是季氏的法律顾问，我是中心医院的医生。我们之间应该没有需要法律咨询的事项。”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白家最近盯上了锐恒，中心医院是锐恒二期临床的数据托管方。万一数据出问题，你们医院信息科第一个被调查。闻医生作为AO外科副主任，提前了解一下医疗纠纷的防范措施，合情合理。”她把文件往前推了推，笑盈盈地看着他，“况且，免费咨询只是借口。”

闻峥把眼镜戴回去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借口？”

“接近你的借口。”宋知意站起来，俯身双手撑在诊桌上，身高差让她微微仰头才能对上闻峥的目光，“上次在酒吧我说了——我现在追你，应该不犯法。闻医生，我宋知意做事从来不藏着掖着。我对你有好感，想跟你吃顿饭。你今天中午有空吗？”

闻峥下意识看了一眼诊室门口。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台的护士正在偷偷往这边瞄。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宋律师，下午我还有三台手术。”

“那就晚上。我知道医院后门有一家很安静的粤菜馆，不会有同事撞见。”宋知意直起身，把名片从文件上拿起来，用指尖轻轻推进闻峥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六点半，我在门口等你。不来也没关系——我明天再来挂你的号。”她拎起公文包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清脆而笃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了，那份《医疗纠纷防范指南》第三章第二节是关于医患隐私保护的，闻医生有空翻翻。你的朋友圈该发点别的内容了——比如跟女朋友的合照。”

闻峥一个人坐在诊室里，低头看着胸前口袋里那张烫金名片，宋知意三个字印得端正而漂亮。他把名片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手写了一行字：“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他把名片重新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嘴角浮起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浅弧度。这个动作他每次思考时都会做——但这一次擦镜片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将近一倍。

下午三台手术，他做完了四台——最后一台是临时加进来的急诊，他二话不说就上了手术台。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他在办公室坐了片刻，洗了澡换了衣服，犹豫了一下把白大褂口袋里的名片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又放进了便装口袋里。

六点半，闻峥出现在医院后门的粤菜馆门口。宋知意已经到了，换了一身更休闲的衣服——米色毛衣配深棕长裙，高跟鞋换成了平底短靴，头发披散下来，整个人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看到他走过来，她微微一笑。

“闻医生，准时。”

闻峥推了推眼镜。“我不习惯爽约。但我还是要说清楚——这顿饭，我请。你那份法律指南我翻了一下，第三章第二节确实很有参考价值。就当是咨询费。”

宋知意挑起一边眉毛，笑意更深了。“闻医生，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推眼镜？刚才那个动作——进门的时候推了一次，点菜的时候推了一次，现在又推了一次。加起来已经三次了。”

闻峥放在镜架上的手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发现自己的手指确实还搁在眼镜腿上，只好把手放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很烫，他抿得太快，被烫得轻轻吸了口气。宋知意托着下巴看他，觉得这个人有趣极了。他能在手术台上把AO腺体修复术做到全省第一，在学术会议上用全英文脱稿演讲，面对白家势力时不动声色地帮慕淮挡刀——但被她几句话就说得手足无措，连茶杯都拿不稳。这种反差让她觉得可爱。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逼你表态的。感情的事，讲究你情我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有好感，是认真的。从上次在酒吧你帮慕淮挡酒开始，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值得认识。至于你对我有没有好感，那是你的事，我不催你。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坦然而认真，“你心里是不是还装着慕淮？”

闻峥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沉默片刻才开口。“慕淮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六年前我在急诊室第一次见到他，他躺在病床上，腺体指标全线崩溃，却还在安慰身边的护士说他没事。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太能扛了。后来我们做了六年的朋友，我帮他调理腺体，他帮我做临床数据分析，彼此之间没有越界过任何一步。我承认，曾经有过好感，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有季宴礼，我很清楚自己站在什么位置。”

“那你更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慕淮已经有了季宴礼，你总不能一直一个人。”

闻峥看着她。她托着下巴，嘴角带着笑，但眼神里没有试探也没有游戏，只有坦坦荡荡的认真。他的手无意识地去推眼镜，推到一半自己停了下来。

“宋律师，你的直球打法是天生的还是职业习惯？”

“天生的。我妈说我三岁就会直接走到喜欢的小朋友面前说‘你跟我玩’。”她站起来拿起账单，“这顿我请。下次你请——如果你愿意有下次的话。”

闻峥也跟着站起来。“周六。我周六下午没有手术。有一家新开的法餐厅据说不错。”他的语气难得有些停顿，像是在说一句不太熟练的外语。

宋知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成月牙。“闻峥，你这个约人的方式真的很像在安排手术时间。不过——周六，我记下了。”

粤菜馆门口的风铃在夜风中轻轻作响，清江市十一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闻峥站在门口看着宋知意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名片的光滑表面，没有推眼镜，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医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