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宴礼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季氏总部二十七层的办公室里签最后一份文件。
周秘书把平板递过来的时候表情很微妙,像是端着一杯随时会溢出来的滚烫咖啡,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端着。平板上是一家八卦媒体的推送,标题写着“锐恒首席研究员慕淮与神秘男子共进晚餐,举止亲密,疑有新恋情”。配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慕淮和闻峥并肩走进餐厅,闻峥侧身为慕淮推门,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肩碰肩;第二张,两人在靠窗位置对坐用餐,慕淮正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微笑,是眼睛弯起来的、真正的笑,而闻峥隔着餐桌看他,眼神里有某种温柔得近乎越界的东西;第三张,两人从餐厅出来,闻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慕淮,慕淮接过去围在脖子上,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这样的互动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季宴礼盯着第三张照片里慕淮脖颈上那条不属于自己的围巾,看了整整十秒钟。
周秘书在旁边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他注意到季总捏着平板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浅浅的白。屏幕边缘的金属边框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嘎声——那是外力作用下金属产生形变的声音。周秘书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季宴礼把平板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拨了慕淮的号码。忙音。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周秘书。”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但周秘书跟了他六年,能从这种平静里听出暴风雨前的寂静,“把明天上午所有的行程推掉。”
“全部?”
“全部。”
季宴礼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朝门口走去。经过周秘书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闻峥的个人资料,再给我发一份。全部。”他说“全部”的时候,语气和上次查霍普金斯医疗记录时一模一样。
黑色轿车在深夜的清江市街道上疾驰。季宴礼没有叫司机,自己开车。车载蓝牙拨了慕淮的号码,第三遍,终于通了。
“你在哪里?”
“公寓。”慕淮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背景音里有轻微的水声,大概是在洗东西,“怎么了?”
“我现在过来。”
慕淮顿了一下。“现在?快十二点了。”
“我知道。”
季宴礼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一脚油门踩到底。他从看到那张闻峥给慕淮围围巾的照片开始,脑海里就反复回放着同一个画面——慕淮在餐厅里对闻峥笑的样子。那个笑容他见过无数次,十岁的慕淮坐在慕家老宅的餐桌边对他这样笑;十四岁的慕淮在他打完架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这样笑;十八岁的慕淮在毕业典礼上递给他贺卡的时候这样笑。他以为那个笑容只属于他一个人。结果不是——至少闻峥也见过。而且就在今晚,在他和慕淮冷战的第八天,在他还在纠结怎么开口道歉的时候,闻峥已经和慕淮吃完了饭、递完了围巾、在八卦媒体的服务器里留下了一整套高清连拍。
车停在慕淮公寓楼下,引擎熄火。
季宴礼乘电梯上楼的时候,在金属门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表情看起来还算正常,但眼白里布着几道细细的血丝,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没有按门铃。他敲的门,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在深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慕淮打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毛衣,深蓝色,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和清瘦的肩膀线条。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水果刀——他刚才在切柠檬。他抬头看季宴礼的时候,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冷战期间特有的疏离和镇定。但他注意到季宴礼的视线——不是在看他的脸,是在看他脖子上围着的东西。
一条米色的羊绒围巾。闻峥的围巾。他回家之后忘了摘。
季宴礼的目光从那条围巾上移回慕淮的脸。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声音却低得近乎嘶哑。
“你故意的。”
慕淮往后退了半步,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围巾下摆,下巴微微扬起,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什么故意?”
“和闻峥吃饭,让狗仔拍到。围巾还戴着。”季宴礼往前走一步,跨过门槛,反手把门推上。玄关的空间忽然变得很窄——慕淮的后背已经抵在了门板上,季宴礼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心跳。他的右手撑在慕淮耳侧的门板上,左手握住那条米色围巾的一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慕淮脖颈上抽走,动作克制而缓慢,像是拆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礼物。
“你故意让我看到。”他把围巾扔在玄关的鞋柜上,手指转而扣住慕淮的下颌,力道不大,但足够让慕淮无法转头躲开他的注视。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慕淮的下唇,那块皮肤在指尖下微微发颤,“你成功了。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差点把平板捏碎。”
慕淮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季宴礼的拇指还在他唇上摩挲,Alpha的信息素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毫无保留地释放,雪松的气息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他的后颈腺体在这股冲击下开始发麻发热,腿有点软,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直视季宴礼的眼睛。
“冷战八天,你一个电话都没有。连句解释都没有。我凭什么不能和别人吃饭?”
“你跟他笑。”季宴礼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带着某种被逼到极限的砂砾感,扣在慕淮下颌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跟他笑得那么开心。我每天在你公寓楼下等,你不下来。我给你发消息,你回‘已到’。我推掉所有会议只想跟你当面说句对不起,你让赵敏替你来。然后你跟他吃饭,对他笑,戴他的围巾回家——”
他深吸一口气,所有的压抑在这一瞬间轰然决堤。他俯身,滚烫的唇压上慕淮的嘴唇。不是温柔试探,不是浅尝辄止,是带着惩罚意味的、侵略性的占有。他吻得又急又深,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怀里的人还在、是他的、没有变成别人镜头里的温柔画面。慕淮被吻得喘不过气,后背死死抵着门板,手指本能地攥住季宴礼的衬衫前襟。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手指攥得指节发白,但最终没有推开。他的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后颈的腺体在疯狂回应Alpha的信息素,腊梅的香气从皮肤表层一丝丝渗出来,和雪松的凛冽搅在一起。
季宴礼的吻从嘴唇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颈侧。他咬了一口慕淮的锁骨上方——力道不重,但足够留下一个浅淡的印记。慕淮闷哼一声,仰头靠在门板上,手指插进了季宴礼的发间。
“你是我的。”季宴礼的嘴唇贴着慕淮颈侧跃动的脉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易感期余韵中最后残留的偏执和脆弱,“六年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不许对别人那样笑。不许戴别人的围巾。不许——”
他的话被慕淮的动作打断了。慕淮把他的头从自己颈侧抬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两个人在昏暗的玄关灯下对望。季宴礼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要哭,是Alpha在信息素剧烈波动时腺体血管扩张导致的生理反应。但配上他此刻的表情——不甘、委屈、占有欲、怕失去的恐慌全部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某种被逼到绝境的脆弱。慕淮看着这双眼睛,心里最后那道防线轰然坍塌。
他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季宴礼的唇。不是蜻蜓点水,是带着这些天所有冷战、等待和心酸的深吻。然后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呼吸急促而温热地交融。
“我不喜欢闻峥。我约他吃饭是宋知意出的主意,我就是想看你吃醋。那条围巾是晚上冷,他借我戴一下,我回来忘了摘。”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认错又像是在撒娇,“我不对他那样笑。以后只对你。”
季宴礼揽着他腰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慕淮轻轻“嘶”了一声。但紧接着他的背脊离开了冰凉的金属门板,整个人被裹入温暖而滚烫的怀抱中。季宴礼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呼吸沉重而急促,嗓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沙哑。“以后不许冷战。不许不接我电话。不许让赵敏替你来。”
慕淮靠在他肩头,眼眶有点湿。他在季宴礼怀里轻轻蹭了一下,把脸贴上Alpha颈侧那片最温暖的皮肤。
“好。”
“不许戴别人的围巾。”
“好。”
“不许跟闻峥单独吃饭。”
“……这个可以。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许替我决定。任何事。”
季宴礼把他从怀里捞出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回答:“我答应你。”
落地窗外,清江市的深夜安静如水,远处跨江大桥的灯光在黑暗中连成一道温柔的金色弧线。那条被扔在鞋柜上的米色羊绒围巾还静静地躺在那里,而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