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宴礼和慕淮和好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清江市迎来了入冬前最后一场暖阳。
慕淮提议去季家老宅看看。他说福伯上次给他打电话,说老宅的桂花开了最后一茬,再不去就要等明年。季宴礼正靠在沙发上看周秘书发来的尽调收尾报告,听到这话抬眼看了慕淮一眼,把平板放到一边,只简单说了两个字:“走吧。”
两人到老宅的时候,福伯正在院子里晒桂花。老人今年七十出头,背脊还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干瘦但有力的小臂。他站在竹筛前把新摘的桂花一层一层铺匀,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花蕊上,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
“福伯。”慕淮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福伯转过身,看到慕淮身边站着的季宴礼——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只有半拳的距离,没有刻意靠近,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属于两个人的小空间。老人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来了好,来了好。正好桂花晒好了,晚上给你们做桂花糕。”
慕淮笑着走过去帮福伯搬竹筛。他和福伯之间有一种季宴礼插不上嘴的默契——在季宴礼出国的那些年,福伯逢年过节都会给慕淮寄东西,清明的青团、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从不间断。慕淮回国的第一个春节也是在老宅过的,当时季宴礼还在纽约,福伯做了一大桌子菜,祖孙俩隔着时差跟季宴礼视频,慕淮对着镜头说了句“新年快乐”就匆匆挂了。现在回想起来,慕淮才意识到福伯才是那个从头到尾亲眼目睹了所有事情的人。
季宴礼被福伯支去厨房看炖汤的火候。他前脚刚走,福伯后脚就拉着慕淮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和好了?”
慕淮耳朵微微发红,低下头摘桂花枝上的枯叶,低声道:“……嗯。”
福伯靠在藤椅背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槐树是季宴礼出生那年季老爷子亲手种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从哪里说起,然后他缓缓地开了口:“有些事,少爷大概这辈子都不会主动跟你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慕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六年前少爷去码头跟你分手那天,头天晚上他在祠堂跪了一整夜。”
福伯的声音很慢,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往外打水。他说那天季宴礼从季老爷子书房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径直走进祠堂把门从里面闩上了。他跪在季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老爷子在外面用拐杖敲了三次门,他的回应只有一句——“求您取消和白家的婚约。”
老爷子气得摔了茶杯。“季家三代单传,你父亲走得早,这个家全靠你撑着。白家是清江唯一能配得上季家的门第,白雨薇是嫡女Omega,你们的孩子将来继承季氏名正言顺。你为了一个Beta,要毁掉整个家族的前程?”季宴礼没有顶嘴,没有辩解,只是重复了同样的话——声音更哑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福伯说到这里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仍旧难以释怀的愤懑。“老爷子最后丢下一句话。他说——你要退婚可以,退了你就不再是季家的人,季氏的继承权和你再无关系,慕淮家那栋老洋房的产权也永远别想拿回来。老爷子知道少爷不在乎继承权,但他在乎你那栋房子。那房子是你爸妈留给你的唯一遗产,这些年一直压在季家手里。老爷子用这个逼他。”
慕淮的手指攥紧了桂花枝,细小的花蕊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联姻。”福伯的声音更轻了,阳光照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老人的手指微微发颤,“但不是因为他怕失去继承权,是因为他怕你失去家。他跟老爷子达成的条件就是——他娶白雨薇,季家不动慕家老宅。老爷子还多加了一条,要你出国——走得越远越好,不能留在清江。少爷替你争取了去霍普金斯的全部费用,从学费到生活费,都是他一个人承担。这也是交换条件的一部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慕淮喃喃。
“因为你不会走。你那脾气,要是知道他是被逼的,宁可不要那栋房子也要留下来跟他一起扛。但少爷不能让你留下来——白家当时在清江势力太大,你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孩子,留下来只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福伯停了很久,才继续往下说。他说联姻的消息传出去的头天晚上,季宴礼一个人在祠堂跪到天亮。不是跪祖宗,是跪他自己。他用戒尺抽了自己二十七下——因为慕淮那年二十七岁,每一记抽在背上,血肉模糊。福伯半夜去祠堂送水,从门缝里看到少爷后背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一声没吭,牙关咬得太紧,后来两腮的肌肉抽搐了好几天。是福伯和司机一起把已经站不起来的人抬回房间的,背上青紫交错,好几道伤口皮肉翻开,衬衫被血痂粘在伤口上脱不下来,只能用剪刀剪开。福伯给他上药的时候老泪纵横,季宴礼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始终没有声音——直到福伯转身要走,才听到枕头里传出一声极轻极哑的话:“福伯,他会恨我一辈子。”
慕淮听到这里,手里的桂花枝“啪”地断成了两截。
福伯慢慢站起来,一只手轻轻搭在慕淮发抖的肩膀上,掌心粗糙而温热。“小慕,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难受。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少爷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他只是用了最蠢的方式保护你。他这个人,嘴硬心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你要怪,就怪我。我当年应该拦住他,应该偷偷告诉你,但我两边都心疼,结果两边都没护好。今天你俩能和好,我这把老骨头死也瞑目了。”
厨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季宴礼端着一锅炖好的山药排骨汤走出来,袖子卷到手肘,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看到院子里两个人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慕淮没有回头。他把断掉的桂花枝放在竹筛上,站起来,走到季宴礼面前,抬手把那根歪歪扭扭的围裙带子解开,重新系好。
“没事。”他说,声音有轻微的沙哑,“福伯说桂花糕要多放糖才好吃。我去厨房拿糖罐。”
他转身进了厨房。季宴礼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藤椅上沉默的福伯,福伯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季宴礼没有追问。他只是走进厨房,默默接过慕淮手里的糖罐,站在旁边帮他递勺子、擦灶台,在他低头揉面的时候轻轻把手覆在他后颈上,拇指摩挲着腺体旁边的皮肤。那个动作不带任何情欲,只是一个无声的安抚。
慕淮揉面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两个人在厨房里安安静静地做完了桂花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