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宴礼的易感期在第三天进入平稳期,信息素水平逐步恢复正常,体温退到了三十六度八。闻峥在复查后给出了医学意义上的“安全”结论——腺体功能评估显示各项指标均已回到正常区间,临时标记的生理依赖链条正在自然衰减。周秘书为此在办公室里长舒一口气,但很快又提了起来,因为季总和慕博士之间出了问题。
冷战这个词还是轻的。
事情的起因是一份尽调报告。季氏对锐恒的全面尽调进入收尾阶段,季宴礼在翻阅运营数据时发现锐恒的流动资金比预期少了将近两成。他追查去向,发现这笔钱被慕淮拿去投了一条全新的研发管线——Omega信息素中和剂的早期探索项目。锐恒现阶段的核心任务是推进二期临床,现有资源已经吃紧,慕淮在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独自启动新管线,时间、资金、人力的分流势必会影响主体项目的进度。季宴礼查清当晚就打了电话。
“新管线的风险太大了。”他开门见山,“技术路径不确定,市场前景不明朗,初期投入就是个无底洞。要开新管线可以,等抑制剂项目上市之后,季氏会单独拨预算给你。”
慕淮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语气很平静,解释说自己一直都在做中和剂的相关预研,从来不是为了商业化,而是为了Omega群体。现有抑制剂只能压制信息素分泌,治标不治本,而中和剂如果研发成功,可以直接降低体内过剩的信息素浓度,缓解发情期强度。他的很多Omega患者朋友因为长期使用抑制剂导致腺体功能受损,他们需要的不是更贵的抑制剂,而是一个全新的解决方案。
“我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但研发从来不会等时机。数据不等人,患者也不等人。这个项目我不会影响二期临床的正常进度,钱是我从自己的分红里拿的,团队成员是自愿加班的。我没有动用锐恒的核心资源。”他的声线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季宴礼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你不依赖季氏。保护你的研发自主权,不等于放任你拿自己的钱和时间去填一个十年内都未必有回报的天坑。如果这个项目非做不可,季氏可以立项,但必须走正规审批流程——预算、周期、风险评估,一样不能少。你不能一个人扛。”
慕淮听完,语气终于起了一丝变化:“你觉得我是在跟你赌气?觉得我开新管线是为了证明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从来都是这个意思。六年前你觉得你是Beta保护不了我,所以替我决定了分手。六年后你觉得季氏保护不了锐恒,所以替我决定了收购。现在你觉得中和剂项目风险太大,所以你替我决定了暂停。季宴礼,你每一次都说‘我是为你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我需要的不是别人替我做决定。”
他挂了电话。季宴礼对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拨。
从那天起,慕淮不再接季宴礼的接送。
第一天,季宴礼照常七点半到公寓楼下,等了四十分钟不见人,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慕淮回:“已经到实验室了,以后不用来接我,打车很方便。”季宴礼看着那条消息,把方向盘攥得吱嘎作响,发动引擎回了公司。
第二天他又来了,照样扑空。
第三天他没有来。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他知道慕淮在躲他——提前二十分钟出门,从侧门离开,让前台把来访登记里“季宴礼”的名字标成红色。如果他继续在楼下等,只会让慕淮的起床闹钟越调越早。
冷战持续了将近一周。季氏的收购进度照常推进,双方的对接会议照常进行,但每次开会慕淮都让赵敏代表研发团队出席,自己“有其他安排”。赵敏两边跑了两趟就看出不对劲了,私下问慕淮是不是吵架了,慕淮头也不回地说“没有”。赵敏看着他的表情,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问了。
季宴礼这边也不好过。他开始失眠——不是易感期的生理反应,是纯粹的情绪问题。每天处理完公司事务回到家,对着空旷的客厅不知道该做什么。茶几上还放着那袋没拆封的柠檬,买的时候他想的是每天早上给慕淮泡一杯柠檬水。现在柠檬皮已经开始微微发皱。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两个人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慕淮发的“已经到实验室了”,再往上翻是他自己发的“我在楼下”。翻来翻去,忽然注意到“中和剂”这个词——这个词不是第一次出现。慕淮在很久以前的一次尽调会议上提过一嘴,当时他说的是“我有一个初步设想”,语气很轻,轻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在意。季宴礼当时也没有在意。
而现在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什么错误。慕淮做中和剂不是一时冲动,他可能已经默默准备了很久。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你研究到哪一步了”,不是“需要我帮你对接资源吗”,而是直接判定这个项目不行。他又在替慕淮做决定。
季宴礼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骨。良久,他拿起手机给周秘书发了条消息:“帮我约闻医生。不是复查,是私聊。”
周秘书秒回了“收到”,他决定把季总半夜去酒吧喝酒、一个人坐在车里抽烟、开会时面无表情把三个部门经理批到自闭这些事一并烂在肚子里。清江市这场冷战还在继续,但季宴礼隐约感觉到,不是慕淮在推开他,是他自己需要先想清楚一个问题:他想护着这个人,和他想拥有这个人,这两件事之间的边界在哪里。想不清楚之前,他没有资格求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