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宴礼收到慕淮那条“我醒了。粥很好喝”的消息时,正在季氏总部二十七层的会议室里签一份文件。钢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悬了大概两秒,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继续签完了名字。周秘书站在旁边目睹了全程,心里默默把“慕博士”三个字的优先级又往上调了一级。
他花了整个上午处理昨天积压的急事,效率高得惊人,三个并购案的审批、两份海外合同的修订、一次和欧洲分部的视频会议,全部在午前结束。周秘书递上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季宴礼看了一眼手表——准确地说,是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手腕。手表落在别墅枕头底下。他面上不动声色,但签字的笔迹比平时潦草了几分。
下午三点,他开车回半山别墅。路上经过一家药店,停下车进去买了维生素和腺体营养补充剂,又在隔壁的水果店挑了几个新鲜柠檬。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腕上没有表,拿着一袋柠檬和一盒腺体营养剂站在收银台前,这个画面在清江市CBD的药店里的确不太常见。但他不在乎。
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慕淮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看赵敏发来的实验数据。他洗过澡了,头发还是半湿的,换了一身自己的衣服——浅灰色卫衣配深色长裤,不再穿着季宴礼那件过大的睡衣。但季宴礼注意到,他后颈的阻隔贴没有贴。腺体周围那一圈浅淡的牙印还隐约可见,衣领遮不住的位置有一小块微微泛红的痕迹。
这个细节让季宴礼在玄关站了大概三秒钟。不贴阻隔贴意味着在这个私人空间里他不需要再隐藏自己,慕淮在别墅里用Omega的身份自然地存在着。
慕淮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合上笔记本电脑放到一边。“公司的事处理完了?”
“嗯。”季宴礼换了鞋走进来,把药店的袋子放在茶几上,“你的腺体营养剂。闻峥让我带你去医院做评估,我约了明天上午。柠檬是泡水喝的,维生素C对腺体修复有帮助。”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目光却一直落在慕淮后颈那些痕迹上,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易感期的余韵还在他体内盘旋,看到被自己反复吮吻过的腺体现在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Alpha的本能在胸腔里低低地咆哮了一声。但他只是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和慕淮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有事跟你说。”季宴礼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姿态慕淮太熟悉了——他要说正事了。“锐恒的收购案,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扩张季氏。季氏在制药领域有布局,但不需要控股权。我要百分之五十一,不是为了公司。”
慕淮微微偏头看他。“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保护你。”
季宴礼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说白家在六年前就盯上了慕淮的研究方向——Omega抑制剂,是所有AO制药企业的终极战场。谁能掌握低副作用、低成本、可大规模生产的抑制剂专利,谁就能在AO医疗市场占据绝对优势。季氏有资金、有渠道、有品牌,但缺乏核心技术;白家有技术积累、有供应链、有政府关系,但缺乏突破性的新配方。而慕淮手里的二期临床数据,是目前全球Omega抑制剂领域最接近突破的成果。白家要这个成果,但他们要的方式不是合作,是吞并——把慕淮和他的团队挖过去,把专利据为己有,然后把抑制剂做成高价垄断产品,让Omega群体继续依赖他们的供应链和销售网络。
“白雨薇接近你,不只是因为私人恩怨。她是白家在锐恒的暗线。上次诺华毁约,就是她的手笔。如果季氏不以控股权的方式介入,白家会从供应链、资金链、人才链三个方向同时施压,直到锐恒撑不住,他们低价接盘。我没有提前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你对季氏有戒心,你觉得我会用资本压你。”季宴礼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慕淮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是在认真地听。“但白家不会给你戒心的机会。他们不是来谈判的,他们是来毁掉你的。抑制剂项目如果落到白家手里,你花了六年研发的配方会被拆成零件,放进他们的高价产品线,而不是做成平价抑制剂让更多Omega用得起。你的研究方向会被砍掉大半,核心专利会被写进别人的名字。白家不止要买锐恒——他们要抹掉你。”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落地窗的左侧移到右侧,茶几上的柠檬在光线下泛着明黄的光泽。
慕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无名指的银色素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季宴礼,问了一句话。
“所以你是在护我,还是又一次替我决定人生?”
这句话没有指责的语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质问。慕淮靠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放松,目光平静,像是在问一个需要厘清边界的问题。但这个问题本身,是六年前那把刀的刀尖。
季宴礼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慕淮,逆光的剪影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的肩膀线条很直,但慕淮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六年前,我替你做了一个决定。我以为放手是对你最好的保护。我错了。那个错误的代价,是你一个人在雨里站了整夜,是你一个人熬过二次分化,是你在异国他乡一个人忍痛六年。这份代价,你付的,我还不了。所以这一次我没有替你决定。”他转过身来,看着慕淮,“收购锐恒是我的决定,但锐恒的未来是我和你一起谈出来的。研发独立运营权写进了条款,你签的。控制权在季氏手里,但研究方向在你手里。我不是替你决定——我是在你的决定前面,先把白家这个威胁清掉。”
慕淮看着他。午后清亮的自然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把沙发区域切割成一明一暗两个半区。季宴礼站在光的边缘,眉眼在光线下清晰而沉静。他没有躲闪,没有用商业术语和谈判技巧来美化自己的动机。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所有的事实摊开,然后等。
然后慕淮站起来,走到季宴礼面前,做了一个季宴礼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把额头抵在季宴礼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以后做这种决定之前,先跟我说。”慕淮的声音闷闷的,从季宴礼肩头的西装面料里传出来,尾音有点哑。
季宴礼的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稳稳地落在慕淮背上。掌心贴着他后心的位置,隔着卫衣的布料,体温缓缓渗进去。
“好。”他说。简单的回应,比任何长篇大论的承诺都郑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