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峥离开之后,慕淮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
那杯苦得令人发指的中药已经凉透了,保温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杯子拿去厨房洗干净,沥干水,放在碗架上。然后他回到客厅,拿起闻峥留下的那两盒新批次临时抑制剂,翻来覆去地看说明书。铝箔包装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成分表上的化学名词他每一个都认识——GABA受体激动剂、信息素结合蛋白抑制剂、腺体活性缓冲剂。这些分子结构他能闭着眼睛画出来,副作用谱系他能倒背如流。
但说明书不会告诉他该怎么回答闻峥的问题。
——“你让他临时标记你了?”
他当时说没有。他没有撒谎。昨晚确实没有发生标记行为。季宴礼把他从实验室抱上车、带回家、换衣服、物理降温,在他烧得最厉害的时候用冷毛巾一遍一遍擦他的额头和掌心,喂他喝水,坐在床边守到凌晨四点多。这一切都是真的。没有任何越界,没有任何趁人之危。甚至早上端来南瓜粥的时候,季宴礼站在床边的位置都刻意保持了半步的距离,像是怕靠太近会让他不自在。
但闻峥问到的是现在,不是昨晚。他问的是更早的时候。
慕淮把抑制剂药盒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他需要面对一个事实。
两周前,他的常规抑制剂彻底失效了。
不是剂量不够,不是忘了吃,不是耐药阈值上移——是彻彻底底的失效。那天下午他在实验室分析样本,后颈忽然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痛。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灼热和酸胀,是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腺体组织里,疼到他眼前一黑,扶着操作台才没摔倒。他几乎是爬着摸到办公室的柜子,从里面翻出舌下含服片,连含了两片。没有任何反应。疼痛在继续,信息素在失控,腊梅花的香气浓到整个办公室都能闻到。他只好锁了门,关了灯,拉上窗帘,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发抖。
那是他作为Omega六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强制发情”。
Omega的生理周期在正常状态下是规律的,被抑制剂调控在安全阈值内。但当腺体长期受高剂量外源性抑制剂压制,超过某个临界点之后,它会像一个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在某个不可预测的时刻彻底反弹。慕淮在霍普金斯的教科书上读到过这个理论,他自己写的硕士论文就是研究长期抑制剂使用对腺体功能的不可逆损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刻迟早会来。
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也许是四十分钟,疼痛退到了一个勉强能忍受的程度。他撑着墙壁站起来,把被冷汗浸透的衬衫换掉,重新贴了阻隔贴,用冷水洗了脸,然后给闻峥打了个电话。闻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腺体对常规抑制剂已经产生完全耐药。我上次就跟你说过,再硬撑下去,最坏的结果是腺体坏死。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来医院接受腺体环境重建术,切除部分腺体组织,永久解决强制发情问题,代价是失去生育能力和正常的生理周期;或者找一个Alpha做临时标记。”
慕淮当时握着电话,靠在办公室冰冷的墙壁上,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这两个选项对他来说都不是选项。手术意味着彻底放弃作为Omega的所有生理权利,等于亲手毁掉自己花了六年的研究课题——他凭什么去研发改善Omega生活质量的抑制剂,如果他自己都不敢面对自己的身体?临时标记意味着把他的秘密暴露给另一个Alpha,而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他愿意让标记自己的Alpha,恰恰是唯一一个他不能开口求助的人。
然后闻峥说了第三句话:“或者,你可以不用找人标记。我这里有腺体稳定剂,能暂时压制,但代价很大。每用一次,下一次强制发作的阈值就更低,强度更高。等于你在用未来的健康透支现在。慕淮,你自己选。”
他选了腺体稳定剂。闻峥当天晚上就把药送过来了,替他打了一针,剂量是平时抑制剂的三倍。药推进去的时候闻峥的表情很难看,但他什么都没说。那针管了十来天,然后在慈善晚宴那晚,白雨薇的信息素攻击直接穿透了稳定剂的屏障。闻峥在洗手间里给他打强效临时抑制剂的时候,眼神已经不是“我不赞成”了——是“我不能再看着你这样下去了”。
但真正让他走到最后一步的,是白雨薇出现之后的那一周。强效临时抑制剂的效果只维持了三天,药效一过,腺体就开始持续发热。不是剧烈发作,是持续的低度发热,像发烧又不像发烧,后颈的皮肤始终保持在三十七度五以上的表温,怎么贴阻隔贴都压不住。失眠了三个晚上,白天靠意志力撑着上班,晚上回到家就瘫在沙发上无法动弹。闻峥给他打电话问他体温多少,他随口说正常,然后赶紧挂了电话。
他选择隐瞒,因为他知道闻峥会说什么,也知道这一次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绕过那个终极选项了。
第四天晚上,他的抑制剂彻底失效了。
那天是周五,他记得很清楚。季宴礼那天没有送他下班——季氏有个晚宴,季宴礼提前给他发了消息说晚上司机会来接,他回了句“好的”。他一个人开车回家,在高架上就觉得不对劲。后颈的温度在以可感知的速度攀升,腊梅花的香气从阻隔贴的边缘一丝丝地往外渗,车载空调开到最大都压不住那股越来越浓的甜味。他双手握着方向盘,咬紧下唇,把车停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手刹拉了三下才拉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电梯的,只记得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回到公寓锁了门,跌撞着走到沙发边,蜷进沙发角落,手指死死攥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素圈,把它转了一圈又一圈。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消息。季宴礼发的,只有一句话:“晚宴提前结束了。我在你楼下。下来。”
慕淮看着那行字,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现在的状态,连站起来走到楼下都是不可能的。但季宴礼不会无缘无故说“下来”,如果他下楼不下来,季宴礼会上来。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如果季宴礼上来看到他这副样子,闻到满屋子失控的Omega信息素,一切就都瞒不住了。
所以他做了这辈子最疯狂的决定——他下了楼,坐进了季宴礼的车。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断断续续。季宴礼好像察觉了什么,开了车内暖风,把外套脱给他,把座椅角度调到他平时打瞌睡时习惯的那个位置。他裹在季宴礼的气息里,Alpha信息素的雪松味温和而稳定,像是锚定了他身体里所有失控的感官。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不能确定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也许是他的信息素替他开口了。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已经不受意识控制了,Omega的本能在强制发情的临界点上做出了最原始的选择——寻求Alpha的保护。而那个Alpha,就坐在他旁边的驾驶座上。
慕淮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他让季宴礼标记了他。
不是终身标记,是临时标记。Alpha的牙齿刺入Omega后颈的腺体,注入极微量的信息素,形成一个短暂的生理绑定。效果持续三到七天,取决于两个人的信息素匹配度。对于当时的他来说,这是唯一能平息强制发情的办法——没有抑制剂,没有手术,没有其他Alpha。只有一个他连开口求助都不肯的Alpha,正在用指尖抬起他的下巴,问他“你是不是很难受”。
然后他点头了。
那是他六年来对季宴礼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临时标记留下的痕迹,闻峥看到了——不是当天晚上的,是之后几天在季宴礼车上又发生过的更轻微的安抚性标记。Alpha的牙齿在腺体上留下的印记已经消了,但皮肤上还残留着极淡的微红。那些红痕不是外伤,是信息素交换后局部皮肤的正常反应,闻峥的检测仪也证实了腺体表温在正常范围内。闻峥应该已经看出那是临时标记的残余痕迹,所以才会在玄关回头问他那句话。
慕淮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银色素圈安静地躺在无名指的根部,边缘圆润光滑,像是这六年的时光打磨出来的。
他让季宴礼标记了他。不是计划好的,不是设计好的,是一场失控。但失控之后,他没有后悔。这才是最让他不安的地方。季宴礼呢?季宴礼是怎么想的?他标记了一个他以为是Beta的人——不,不对。在标记发生的那一刻,季宴礼不可能闻不到他身上的信息素。腊梅花的味道那么浓,任何Alpha都不可能把它和Beta混淆。也就是说,季宴礼已经知道了,至少知道了他是Omega。但季宴礼什么都没问。标记之后的第二天,他照常来接慕淮上班,照常在车上放豆浆和饭团,照常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上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慕淮不确定季宴礼的沉默是体贴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确定这段关系正在往什么方向发展,也不确定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下次强制发作的时候,他可能还是会坐进那辆黑色轿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