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淮从季宴礼的别墅回到公寓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澡。
他把季宴礼的睡衣叠好放进袋子里,然后站在淋浴间里冲了很久的热水。水流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后颈流过腺体的位置,皮肤上还残留着退烧后那种酸软的疲惫感。他闭着眼睛,努力不去回想昨晚的任何细节——尤其是那些他可能说了什么的空白片段。
但他越想避开,某些画面就越清晰。比如早上醒来时那股无处不在的雪松气息,比如季宴礼端着南瓜粥走进来时袖口卷到小臂的弧度,比如那句不冷不热的“以后可能还会用到”。
慕淮把水温调低了两度,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下周的实验排期上。他今天请了半天假,下午还得去实验室盯数据,赵敏已经在群里发了三条消息问他“活着没”。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然后他顿住了。
闻峥发了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我十点到。有东西要给你。”
慕淮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点零三分。
门铃响了。
闻峥站在门外,左手拎着医疗包,右手提着一个纸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针织开衫,看起来比平时更随和一些。但他的眼神——慕淮认识闻峥六年,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今天的闻峥不是来送药的。
“临时抑制剂,新批次。”闻峥把医疗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取出两盒铝箔包装的药片放在桌面上,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配方微调过,副作用比以前小一些。但药效也从六小时缩短到了四小时。你自己算好时间。”
“谢谢。”慕淮接过药片翻看了一下说明书,余光注意到闻峥的医疗包还敞着口,里面露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装着几根棉签和一支采血管。
“还要抽血?”
“常规监测。距离上次腺体指标检查已经两周了。”闻峥取出采血器材,示意慕淮坐到沙发上,把左臂伸出来。
慕淮顺从地照做。他习惯性地卷起左边袖子,露出手肘内侧。他的血管很细,每次抽血都要找半天,闻峥倒是早已熟门熟路,指尖在他肘窝的皮肤上按了两下就找到了位置。进针的时候慕淮把脸偏到一边,这不是疼不疼的问题——他只是不太喜欢看针头扎进自己身体的样子。
闻峥的手指很稳。血从针尖流入采血管,深红色,流速均匀。他的目光从采血管上移开,无意间扫过慕淮的侧颈,然后停住了。不是刻意的审视,是职业习惯——医生在看到任何不寻常的皮肤表征时都会多看一眼。
慕淮今天穿了一件圆领的居家T恤,领口比平时的衬衫低很多,露出大半个颈侧。右耳下方的皮肤上,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红痕。不是吻痕,不是咬痕,颜色很浅,边缘模糊,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的痕迹——比如某人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脸埋进Alpha颈窝时,鼻尖和脸颊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记。
闻峥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采血管装满,拔针,用棉签按住针眼,把采血管放进医疗包的专用插槽里,摘掉手套,用酒精棉片擦了擦手指,才重新抬起头来。
“你昨晚在季宴礼那里?”
慕淮按着棉签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我昨晚在实验室加班,后来发烧了,他送我回去。我公寓钥匙翻不出来,他就带我去了他那边。”
“只是发烧?”闻峥看着他,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比平时长了一点点。
“三十八度五。他给我吃了退烧药,早上就退了。”慕淮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闻峥的眼睛说的,声音很稳。
闻峥没有接话。他伸手从医疗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腺体检测仪,对着慕淮后颈的阻隔贴扫描了一下,低头看屏幕上的读数。腺体表温正常,信息素浓度在安全阈值内。生理数据一切正常。但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回慕淮侧颈那片红痕时,眉头还是拧了一下。
“你脖子上有痕迹。”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是外伤,不是过敏,是皮肤摩擦留下的印记。Alpha信息素分泌最密集的区域在颈侧腺体上方两厘米处,皮肤摩擦配合信息素暴露会产生局部毛细血管扩张,留下的就是这种痕迹。”
慕淮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侧颈。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闻峥把检测仪收进包里,然后平静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慕淮太熟悉了——闻峥每次要说一件不太好开口的事之前,都会先擦眼镜。
“慕淮,我是医生。临时标记是一个很明确的医学行为,不是八卦问题。Alpha牙齿刺入Omega腺体,注入少量信息素,形成短期生理依赖。效果维持三到七天,取决于两个人的信息素匹配度。匹配度越高,依赖性越强,戒断反应越重。”
慕淮放下按棉签的手,看着闻峥。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闻峥能看出来,他在克制。
“闻峥。”
“嗯?”
“他没有标记我。昨晚我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意识都不太清醒,他送我回去、帮我退烧、给我换了睡衣,就这样。没有别的。”
闻峥看了他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整整一圈。
然后他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微微点了点头,把眼镜重新戴好。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肩膀的线条明显松了下来。他从纸袋里取出一个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一股微苦的药香飘了出来。
“中药。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煮的,煮多了。”闻峥说完,又加了一句,“养肝的。”
慕淮看了一眼那杯还在冒热气的中药,又看了一眼闻峥。闻峥不爱喝中药。他一个学西医的AO外科博士,平生最嫌弃的就是“调理”这个词。他要是开始给自己煮中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最近太累了,要么是心里有事。
“你肝不好?”慕淮问。
“最近有点累。”闻峥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回去,拉上医疗包的拉链,站起来。他已经走到玄关换鞋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过头。
“慕淮。”
“嗯?”
“你记不记得你刚到伦敦那一年,有一次你在急诊室醒来,问我如果有一天抑制剂彻底失效了怎么办?我当时的回答是——医学上永远有备选方案,但前提是你要告诉我。”
慕淮沉默了一瞬。“记得。”
“那个答案现在依然有效。但我要加一句——如果你只是利用季宴礼的信息素来安抚腺体,那是生理反应,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但如果有一天你让他在清醒状态下标记你,我希望那是你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被本能推着走的选择。”闻峥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说完这话,打开门,没有说再见。
慕淮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盒新的临时抑制剂和一杯已经半凉的中药。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步一步地走,厨房里冰箱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用一种几乎没有声音的、连自己都听不太清的力度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利用他的信息素。”
但他自己也不确定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昨天晚上他烧到昏昏沉沉的时候,身体是不是本能地寻找了最让自己安心的那个温度?他在梦里呢喃那句“别走”的时候,潜意识是不是已经做出了连清醒时都不肯承认的选择?
他端起闻峥留下的那杯中药,试着喝了一口,苦得皱了整张脸。但他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这不是喝药,是在喝某种比药更难咽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