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淮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雪松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车载香薰,是那种已经刻进他感官记忆里的、干燥而沉稳的Alpha信息素气息。他认识这个味道太多年了,久到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心跳慢了半拍,后颈的腺体在阻隔贴下微微发胀,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一直在等待的信号。
然后他睁开眼,看到了一面完全陌生的天花板。
深灰色天鹅绒的窗帘遮住了大半扇落地窗,只有中间一道缝隙漏进来一线午后的阳光。天花板很高,没有主灯,嵌在吊顶里的射灯是暖黄色的,此刻只开了最暗的那一圈。床大得离谱,深灰色的床单被套上没有任何花纹,但质感摸上去就知道价格不菲。枕头不是他惯用的那种低枕,而是松软的羽绒枕,上面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季宴礼的床。
慕淮几乎是瞬间坐起来的。动作太猛,后颈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了几下。他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不是昨天的白衬衫——领口太大,袖口卷了两道还嫌长,显然是别人的尺码。深灰色丝绸质地的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和长期贴阻隔贴留下的那道浅淡的色素沉着。
季宴礼的睡衣。
慕淮掀开被子看了看下身。裤子也是季宴礼的,睡裤的裤腰太松了,全凭一根系带勉强挂在胯骨上,露出半截腰线。他把被子拽回来盖住了自己的下半身,坐在床上冷静了大概十秒钟,试图拼凑昨晚的记忆。最后的画面是实验室的日光灯,中期报告第三章第八节的数据表,他在等一个程序跑完,想着趴五分钟就好。然后就没有了。没有这段记忆。他不记得自己怎么从实验室到季宴礼的别墅,不记得谁帮他换的衣服,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在睡梦中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摸向无名指——银色素圈还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门开了。
季宴礼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西装外套没穿,只一件深灰色马甲搭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南瓜粥、一碟酱黄瓜、一杯柠檬水和两颗药片。他走进来的姿态很自然,仿佛端着托盘进主卧是他做过无数次的事,但慕淮注意到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一拍——是在确认床上的人有没有醒。
“醒了。”季宴礼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很淡,和每天早上在车里说“上车”的语气毫无区别,“你昨晚发烧了。”
“发烧?”慕淮的声音有些沙哑,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额头,确实还有点低烧残留的潮热。
“三十八度五。”季宴礼把体温计递给他看,屏幕上的读数停留在昨晚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物理降温到早上退到三十七度二。现在应该不烧了,但药还是得吃。”他指了指托盘上那两颗药片,“白色是退烧药巩固剂量,黄色是维生素。粥趁热喝。”
慕淮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托盘里那碗南瓜粥——金黄色的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切成细丝的南瓜煮得软烂,几乎融进了米粒里。旁边那碟酱黄瓜切得整整齐齐,码成扇形,上面淋了几滴香油。和他小时候生病时福伯端到他床头的南瓜粥一模一样。
季宴礼连这个都记得。或者不是记得,是特意问了福伯。
“昨晚,”慕淮开口,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实验数据,“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我送你回家,你在车上烧起来了。你的公寓钥匙在公文包里,我翻不到。我家近。”季宴礼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好像从高新区开到半山别墅比开到三公里外的慕淮公寓更近这件事在数学上是成立的。
“谁帮我换的衣服?”
“我。”季宴礼的语气和说“我去开会”一样平淡,“你出了很多汗,衬衫湿透了。不换会着凉。”
慕淮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垂下眼睫,像是在心里把昨晚的场景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当他重新抬起眼睛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季宴礼再熟悉不过的、礼貌而疏离的从容。他没有追问“我有没有说什么”,没有追问“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阻隔贴是他自己贴的,后颈的腺体痕迹他从来都遮得很好;至于换衣服时会不会看到别的,季宴礼的表情告诉他,现在追问只会让场面更难收拾。
“谢谢。”慕淮掀开被子站起来,光着的脚踩在卧室柔软的地毯上,季宴礼的睡衣穿在他身上确实太大了,肩线垮到手肘,裤脚堆在脚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装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壳子里。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依然不卑不亢,下颌微微扬起,脊背挺得很直,“退烧药我会吃,粥我带回去喝。麻烦季总帮我叫辆车。”
季宴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慕淮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光着的脚踩在深灰色的地毯上,脚踝处的骨节轮廓分明,睡裤的腰带松了半截,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在腰侧晃荡。
“慕淮。”
慕淮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吃完早餐再走。”季宴礼的语气依然很淡,但这一次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多了某种不太容易察觉的东西,像是请求,又像是舍不得,“粥凉了不好喝。”
慕淮站在原地,背对着季宴礼,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在床头柜旁的矮凳上坐下来,端起那碗南瓜粥,拿起勺子。
他吃得很慢。南瓜粥很烫,他每舀一勺都要轻轻吹两口再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咀嚼的动作很安静。酱黄瓜咬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季宴礼靠在对面的衣柜上看着他吃,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慕淮微微垂下的睫毛、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截的皮肤,还有穿着他的睡衣专心喝粥的样子。
这套睡衣他穿了三年,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穿在慕淮身上,他才发现这睡衣原来是会让人走神的。
慕淮吃完了粥,把两颗药片吞了,喝光柠檬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他站起来,把碗碟整整齐齐地放回托盘里,抬头看着季宴礼。
“昨晚谢谢季总照顾。衣服我洗干净还你。如果方便的话,现在帮我叫辆车。”
他的语气礼貌、客气、无懈可击。每一个字都精确地落在“感恩但保持距离”的刻度线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仿佛昨晚那个在梦里勾住季宴礼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呢喃“宴礼哥别走”的人是另一个人,和他慕淮没有任何关系。
季宴礼看着他那双恢复了一贯平静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送你。”
“不用麻烦。”
“不麻烦。顺路。”季宴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侧头加了一句,“衣服不用洗。以后可能还会用到。”
慕淮站在原地,表情没有变化,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季宴礼已经走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沉稳的脚步声和一声极轻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是不是听错了,他不确定。但他确定的一件事是——季宴礼说“以后可能还会用到”的时候,语气不是在开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