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应链危机暂时解除之后,慕淮把自己扔进了二期临床的中期报告里。数据不会等人。诺华毁约耽误的三天时间需要在别处补回来,而他选择的方式是加班——不是加班到深夜,是加班到凌晨。赵敏劝过他两次,无效;陈维试着用供应链的好消息转移他的注意力,无效;连闻峥发来的“你腺体指标还在恢复期,连续熬夜会前功尽弃”都只换回了一个“知道了”的表情包。
慕淮的“知道了”翻译过来就是“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不打算听”。他这个人在这方面六年来毫无长进。
周三晚上,他在实验室里待到了凌晨一点。助理小林在十一点的时候被他赶回去了,剩下的工作不需要人手,需要的是专注。他坐在操作台前逐页核对数据,每一个异常值都反复确认三遍以上,直到眼睛酸涩得看不清屏幕上的数字才揉了揉眼继续。他本来没想睡着的,只是打算趴五分钟让眼睛休息一下,然后起来继续把第三章的数据跑完。他的额头枕在手臂上,睫毛在日光灯的冷白光线里微微颤动,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季宴礼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他今晚加班到十二点,从季氏总部出来的时候清江市的雨刚停,路面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的光。车开到他平时送慕淮回家会经过的路口时本该直行,但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打了一下方向盘,拐上了去高新区的那条路。也许是因为他给慕淮发了一条“报告写得怎么样了”之后,已经三个多小时了对方还没回复。也许什么都不因为——他就是想在回家之前再绕去看一眼。
锐恒的停车场几乎空了,只有几盏惨白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季宴礼把车停在最靠近实验室入口的位置,熄了火,没有下车。他看到四楼实验室的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来的光线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清。他本想在车里等一会儿,如果慕淮下楼就送他回家,如果不下楼就算了。然后他看到了赵敏发在朋友圈里的一条动态——“老板又双叒叕睡在实验室了,在线求一个能把人从操作台上拔下来的方法”。发布时间是半小时前。
季宴礼推开车门,大步朝实验室入口走去。
走廊里只亮着应急灯,惨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季宴礼在电梯里按了四楼,电梯运行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照亮了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实验室门。冷白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做一件不能被打扰的实验。实验室里开着恒温空调,温度偏低,冷白的灯光打在一排排操作台上。仪器运转的低鸣声是这片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在最靠里的那张操作台上,慕淮趴在一叠摊开的打印材料旁边睡着了。白大褂还穿在身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没有摘,左手压着一支没来得及盖上笔帽的红色签字笔,手指在睡梦中也微微蜷着,无名指上的银色素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睡得很沉,沉到季宴礼走到他身边都没有醒。
季宴礼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他没见过这样的慕淮——不是在谈判桌上从容不迫的首席研究员,不是在酒会上礼貌疏离的微笑面具,不是在副驾驶上强撑着不睡却最终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的那个让人心疼的乘客。此刻的慕淮毫无防备,像一只在无人角落里蜷起身体的猫,把所有的戒备都卸在了梦的外面。
然后季宴礼的目光停住了。
慕淮的睫毛是湿的。不是那种哭过的湿——他的脸上没有泪痕,表情也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睫毛根部沾着几颗极细极细的水珠,像是眼泪刚涌上来就被他憋回去了,连流下来的机会都没有给。也许是在梦里梦到了什么,也许是在半梦半醒间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事。那些眼泪还没成型就被硬生生地掐断,只留下这点证据,挂在睫毛上,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
季宴礼看着他睫毛上那几颗细碎的泪珠,胸口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把,酸涩从心脏蔓延到喉咙,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见过慕淮的各种样子——笑的、生气的、倔强的、失望的、六年前在码头边红着眼眶却忍着不哭的。唯独没见过他流泪。哪怕在最难过的时候,慕淮也从来不哭。他只会把眼泪变成沉默,变成转身,变成那一声礼貌而疏离的“季总”。
而现在他在梦里哭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泣不成声,是连潜意识都在克制自己——连做梦都不敢大声哭。
季宴礼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地披在慕淮肩上。外套落下去的一瞬,慕淮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把护目镜从慕淮额头上轻轻摘下来放在操作台上,然后俯下身,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缓缓地把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慕淮比看上去更轻。一个一米七八的成年男人,抱在怀里的重量却轻得不正常。季宴礼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白大褂的领口在刚才的动作中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痕——那是长期贴阻隔贴留下的痕迹,皮肤被胶布反复撕扯之后形成的色素沉着。季宴礼看到那道痕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然后把人往怀里拢了拢,抱得更稳。
慕淮在睡梦中感觉到了温度和移动。他没有醒,但身体本能地往热源的方向缩了缩,脸贴着季宴礼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事。他的睫毛颤动着,嘴唇翕动,一个含糊的、几乎不成型的音节从喉咙里溢出来。
“……宴礼哥……”
季宴礼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宴礼哥”。不是“季总”。不是礼貌而疏离的尊称,是那个很久以前慕淮每天挂在嘴边、带着笑、带着撒娇、带着全世界最纯粹的依赖喊出来的称呼。那时候慕淮喊他“宴礼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声音是软的,像一只把自己团成一团塞进他怀里的小动物。
然后是第二句。声音更轻,更含糊,带着梦呓特有的黏连和脆弱。
“……别走……”
季宴礼抱着他站在凌晨的实验室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恒温箱的指示灯在角落里一闪一闪。窗外清江市的夜景安静地铺展开来。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慕淮的发顶,一个几乎算不上吻的触碰,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季宴礼从来不哭,从十四岁那年他父亲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以后季家就靠你了”之后,他再也没有哭过。但此刻他抱着怀里这个连做梦都不敢大声哭的人,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碎掉。
“不走。”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再也不走了。我保证。”
慕淮没有听到这句话。他在季宴礼的怀里又往深处拱了拱,鼻尖蹭到Alpha颈侧的信息素最浓处——那片皮肤正散发着温和而沉稳的雪松气息。他的眉头在闻到这股味道之后缓缓舒展开来,手臂无意识地抬起来,勾住了季宴礼的脖子。然后他把脸埋在季宴礼的颈窝里,像一只找到了巢穴的倦鸟,终于安稳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季宴礼抱着他从实验室走到电梯,从电梯走到停车场,一路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怕惊醒怀里的人。夜风从清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水的清凉气息。怀里的慕淮在冷风中缩了一下,勾着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嘴里又咕哝了一句什么,含糊到听不清字,只有尾音软软地往下坠。
他把慕淮放在副驾驶座上,调好座椅角度,系好安全带,盖上自己那件西装外套。关上车门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颈侧还残留着慕淮勾住他脖子时指尖微凉的触感,锁骨上方被蹭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
他想起小时候的慕淮也是这样。困了就往他身上靠,睡着了就抓着他的衣角不放,醒来发现他不在就会红着眼眶满屋子找“宴礼哥”。从小到大,慕淮睡觉的时候总是蜷成一团,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而这只小动物的本能,是在最脆弱的时候寻找最信任的人——六年前是,六年后还是。不管清醒的时候有多冷漠,有多克制,有多滴水不漏,一旦意识被睡眠剥夺,身体就会替他说出所有他不肯承认的事。
季宴礼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停车场,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覆上自己颈侧那片还在发烫的皮肤。他知道慕淮明天醒来之后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会重新戴上那副礼貌疏离的面具,会叫他“季总”,会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中期报告。他也知道今晚发生的这一切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胜利,不是进展,不是“追到了”。只是一个承诺,一个他在黑暗里对着一个熟睡的人发下的、对方一个字都没有听到的承诺。但他会遵守。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轻轻响起。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锐恒园区,驶向慕淮的公寓。车载时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副驾驶上的人裹着他的西装外套睡得正沉,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浅而均匀。
他说过“再也不走了”,他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