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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抑制剂断供



天台午餐的第二天,慕淮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锐恒的供应链总监陈维打来的。慕淮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校准移液枪,听到陈维的声音只说了两个字——“慕博士,出事了”——就放下了手里的所有东西。陈维在锐恒做了三年供应链,经历过原料涨价、物流中断、海关扣检,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诺华那边今天早上突然通知我们,下季度的核心原料配额全部取消。不是延迟,不是涨价,是取消。我打了五个电话过去,他们的销售总监不接,采购经理说这是总部的决定,没有商量余地。”


慕淮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诺华化工是锐恒抑制剂核心原料的唯一供应商。不是最大的一家,是唯一。他们供应的GABA受体激动剂前体化合物,是锐恒抑制剂配方的关键中间体,合成路径上没有一个可替代的供应商。


“原因呢?”


“对方说产能不足,优先供应老客户。但据我所知,白氏制药上个月刚和诺华签了一份大单,金额是我们年采购量的三倍。诺华去年扩过产,不存在产能问题。这分明是白家在背后操作。”


慕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意料之中,只是来晚了。


“我们的库存能撑多久?”


“两周。勉强够二期临床收尾,但三期临床的试产肯定要停。如果我们两周内找不到替代供应商,生产线就得停工。”


慕淮睁开眼,目光落在实验台上排成一排的样本管上。那些样本管里装着他花了三年时间研发出来的抑制剂配方,每一个批次的编号都能倒背如流。他平静地交代陈维联系所有备选供应商,国内国外都联系,同时把库存按优先级重新分配,二期临床不停,其他研发管线暂停。


陈维应了一声去办。慕淮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实验台上,双手撑在台沿站了好一会儿。实验室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恒温箱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研发进度表,上面写着三期临床的预计启动时间。如果原料问题不能在这个窗口内解决,时间节点就保不住了。季氏的尽调团队下周就要进场,一旦尽调发现供应链存在单点依赖风险,收购估值至少会被打掉两成——这还是最好的情况。


更坏的情况是,季宴礼发现锐恒的命脉正捏在白家手里。


慕淮花了整整一天试图找出一个解决方案。他打了十几通电话,联系了三家国内替代供应商和两家海外供应商。国内的两家技术指标不过关,杂质含量超过锐恒标准的四倍;德国那家有技术但交期是十二周,黄花菜都凉了。最后一个是霍普金斯时期的师兄介绍的一家新加坡供应商,对方表示可以紧急供货,但价格是诺华的三倍,而且需要预付全款。


以锐恒目前的现金流,能撑,但撑不了太久。


傍晚六点,陈维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慕淮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供应链风险评估报告,电脑屏幕上开着七八个窗口。他问慕博士要不要帮你叫个外卖,慕淮说不饿。陈维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转无名指的戒指——这是他焦虑时下意识的动作,整个锐恒的老人都知道。


与此同时,在季氏总部二十七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周秘书敲了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供应链分析报告。这是他花了整个周末带着团队日夜赶出来的,把锐恒从成立到现在的每一笔采购订单全部梳理了一遍。季宴礼从文件中抬起头,问有什么发现。


“锐恒的核心原料供应存在单点依赖风险。他们的GABA受体激动剂前体化合物只有一家供应商——诺华化工。而且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诺华化工的大股东是白家通过三层代持控股的。换句话说,锐恒抑制剂项目的核心原料命脉,实际上捏在白家手里。”


季宴礼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他合上面前的文件,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白家知不知道锐恒的库存周期?”


“以他们在供应链上的渗透程度,大概率能估算出来。”


季宴礼沉默了几秒。白家这是釜底抽薪。正面抢不过季氏的收购案,绕到背后去掐锐恒的原料命门。一旦锐恒因为原料断供而停产,二期临床中断,尽调估值大幅缩水,季氏的收购要么被迫搁置,要么背上一个供应链崩盘的烂摊子。白家不必正面赢,只需要让季宴礼接不住。


他立刻给周秘书下了三个任务。第一,启动季氏的全球供应链网络,四十八小时内找到至少两家技术达标的替代供应商。第二,调用季氏旗下化工板块的产能,看能不能自建前体化合物生产线。第三,致电诺华总部,问一下他们单方面毁约的代价。既然白家能给出的筹码是翻三倍的采购额,季氏能给出的筹码是终生不得进入季氏供应链,包括季氏旗下所有控股和参股企业的采购白名单。


周秘书一一记下,然后试探着问要不要给慕博士同步一下。


“不用。”季宴礼的语气很笃定,“他会自己解决。他不会主动来求我。”


周秘书前脚刚走,季宴礼的手机就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宋知意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锐恒的供应链被人掐了,你知道了吗?”


季宴礼回复了一个字:“知。”


季宴礼走到落地窗前。清江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无数盏灯火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他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在天台上,慕淮低头吃那份糖醋排骨时的样子——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睫毛垂着,筷子夹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把排骨夹碎了。那时候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个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的首席研究员,就像多年前那个安静坐着等他拿筷子的少年。


在危机出现的时候,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扛。不是因为不相信别人,是因为他从小就习惯了——父母走得早,保姆走了之后,这世上就没有能替他扛事的人了。他坐在办公桌前,把风险评估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在空白处写替代方案。字迹很潦草,但逻辑极其清晰——列出四条可能的解决路径,每一条下面标注了时间窗口、预算上限和失败概率。写到第五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第五条是:向季氏求助。


他在这五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继续写第六条。他不会走第五条路。不是因为骄傲,不是因为不想欠季宴礼人情。是因为他花了六年,好不容易站到了能和季宴礼平起平坐的位置上。如果他开口求助,这六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他会从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变回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少年。


他不想再当那个少年了。哪怕季宴礼已经不一样了,哪怕那道糖醋排骨的味道让他差点红了眼眶,哪怕他每天早上坐在副驾驶上闭眼装睡的时候心里都清楚——季宴礼在等他。他还没有准备好。也许永远不会准备好。


晚上十点,他收到陈维发来的邮件。新加坡供应商的报价单到了,价格是诺华的三倍,交期可以压缩到三周。他在回复栏里打了两个字:“签约。”然后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隐隐发胀,他摸了一下,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


他拿出手机给闻峥发了一条消息:“上次那种临时抑制剂,还能不能再给我一盒?”闻峥秒回,问他是不是又发作了。慕淮说没有,只是备用。闻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明天给你送来。慕淮,新加坡那批原料到之前,你手上的抑制剂够不够你自己用?”


慕淮没有回复这个问题。他按灭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清江市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远处的霓虹灯揉成一团模糊的光。他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季宴礼在天台上说的话——“不是一份,是做到你能吃为止。”那时候他低着头吃饭,不敢看季宴礼的眼睛。不是因为糖醋排骨太好吃,是因为那个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道他用六年筑起来的高墙,正在被人用一份一份的便当、一趟一趟的接送,一拳一拳地往下砸。他怕墙倒了他就再也无处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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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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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有点甜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