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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天台午餐



季宴礼已经连续接送慕淮上下班整整九天了。


九天里,慕淮的拒绝从“不用麻烦了季总”退化到“你真不顺路”再退化到上车就闭眼装睡,最后彻底放弃抵抗,每天早上准点下楼,坐进副驾驶,自觉系好安全带。他甚至开始在车上吃早饭了——不是他主动的,是季宴礼每次都把早餐放在中央扶手上,豆浆温度刚好,饭团是他喜欢的梅子味。不吃会凉,凉了季宴礼会皱眉,皱眉之后会在第二天把豆浆换成更保温的杯子。慕淮不想再换了——上周季宴礼为了试保温杯的牌子,买了一整排不同型号的杯子放在后备箱里,被周秘书不小心看到后用一种“我老板是不是疯了”的眼神在办公室传了个遍。


所以慕淮学乖了。给他什么就吃什么,不反抗,不评价,不在车上睡着——虽然这一点他做得不太成功。有两次他在副驾驶上困得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季宴礼的大衣,车停在锐恒楼下,引擎熄了火,季宴礼坐在驾驶座上用静音模式看手机。他问季宴礼等了多久,季宴礼说“刚到”。慕淮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天色——他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现在雨都停了。这叫“刚到”?


但他没有拆穿。拆穿意味着要面对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季宴礼在追他。不是商业上的追,不是收购案里的步步紧逼,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笨拙的、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的追法。比如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接送,比如每次开会前让周秘书提前确认慕淮的日程以免冲突,比如锐恒的尽调团队忽然发现季氏那边的对接窗口变松了,以前要改一个条款得来回磨三天,现在周秘书的回复永远只有四个字——“季总已批”。


再比如今天。


慕淮一上午都在实验室里盯二期临床的中期数据。样本量比一期扩大了三倍,数据的噪声也跟着放大,几个关键指标在临界值附近反复横跳,整个团队已经连续加班三天了。赵敏给他送了两次咖啡,他喝了一口就放在一边,凉透了也没再碰。午饭时间到了,他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赵敏在实验室门口探了个头又缩回去,知道慕博士进入“数据不出门不吃饭”模式的时候谁劝都没用。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季宴礼发的,只有四个字——“上来。天台。”


慕淮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移液枪,跟助理交代了一句“数据先跑着,我出去一下”,脱了白大褂,朝电梯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大概是习惯了——季宴礼最近跟他说话都这个风格,简短、直接、不留商量余地,他已经懒得反抗了。


锐恒的天台平时几乎没人上来。这里没有遮阳伞,没有绿植,只有一个生锈的旧空调外机和几根通风管道。但此刻天台的水泥地面上被人扫得干干净净,靠近围栏的位置摆了一张折叠小桌和两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两个保温便当盒,两双筷子,还有两瓶还冒着冷气的柠檬水。


季宴礼站在围栏边,西装外套搭在折叠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手里正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看到慕淮就收了起来。


“季总,”慕淮走到小桌前,低头看了看那两个保温便当盒,又看了看季宴礼,表情介于困惑和警惕之间,“你别告诉我你从季氏总部开车到高新区,就是为了给我送午饭。”


“不是。”季宴礼拉开一把折叠椅,示意他坐下,“我今天在高新区有个会。顺便带过来的。”


“什么会?”


“产业园的会。”


慕淮挑起一边眉毛,慢慢在折叠椅上坐下来。“季总,你上次说的那个产业园,我让人查了一下,那块地季氏三年前就转手了。你现在在高新区没有任何在建项目。”


季宴礼被拆穿了也不辩解,只是把便当盒的盖子打开,推到慕淮面前,筷子搁在盒边。慕淮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便当盒里是糖醋排骨。不是外面餐厅做的那种裹着厚厚面糊、颜色红得不正常的糖醋排骨,是那种家常的做法——小排剁成寸段,糖色炒得恰到好处,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汁,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旁边配着一小格清炒时蔬和半个切开的溏心蛋,米饭上还淋了一勺排骨的酱汁,颜色深得发亮。


慕淮盯着那份糖醋排骨看了很久。久到季宴礼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盐放多了。


“……你做的?”慕淮的声音有一点不太正常的紧。不是震惊,不是感动,是一种他正在努力用平静掩盖但显然盖不住的情绪波动。


“嗯。”季宴礼坐在他对面,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季度营收,“阿姨教的。福伯帮我找的阿姨,以前在慕家做过饭,记得你喜欢吃这道菜。练了三天,前两次烧焦了,第三次糖放多了,这次应该还行。”


他说“练了三天”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练习烧菜和练习谈判条款是同一类事情——失败了就复盘,复盘了就改进,改进了再来,直到成功为止。


慕淮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季宴礼假装在看围栏外的风景,实际上余光一直没离开过慕淮的脸。排骨是酸酸甜甜的,肉质酥烂,糖色确实炒得比上次好,收汁也收得恰到好处。他想。


他吞下去,又夹了一块。然后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季宴礼。


“季宴礼。”


不是“季总”。是“季宴礼”。


季宴礼转过头来,慕淮正看着他,那双在谈判桌上永远从容的眼睛此刻有一点不太一样的亮光,像是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水。


“你练了三天,就为了做一份便当?”


“不是一份。”季宴礼说,“是做到你能吃为止。我不确定你今天中午会不会上来,如果你不上来,我就明天再带。明天不上来,后天再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慕淮认识这个动作十几年了。


慕淮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米饭上,让酱汁慢慢渗进米粒里。他记得这道菜。小时候每次他生病没胃口,妈妈就会给他做糖醋排骨,酸甜开胃,配白米饭能吃一大碗。妈妈走了之后,这道菜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后来在季家老宅,他跟福伯提过一次,但季家的厨子不会做这种家常菜,他也就再没吃过。


而现在这道菜出现在锐恒的天台上,装在保温便当盒里,是一个身家数百亿的集团总裁自己下厨做的。练了三天,烧焦了两次,第三次糖放多了。


“好吃吗?”季宴礼问。他本来不想问的——问了就输了,问了就等于承认他在意,承认他忐忑,承认他堂堂季氏CEO居然为了一份糖醋排骨紧张了三天。但他还是问了,因为慕淮吃第一块排骨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让他觉得,比签下百亿的合同更有成就感。


“糖稍微多了点。”慕淮头也不抬,继续吃。


季宴礼的手僵了一瞬。


“但是很好吃。”


慕淮还是没有抬头。他的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咀嚼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什么需要仔细品味的珍贵事物。


季宴礼看着他在十月的午后天光下安静吃饭的样子,看着他头顶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的一小撮头发,看着他领口遮不住的那一小截后颈——阻隔贴的边缘露出了一点点白色,但比前几天气色好了很多。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那个弧度几乎不能被称之为笑,但确实是他这一周以来最像笑的表情了。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只有十月的风从清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隐约的汽笛声。慕淮把一整个便当盒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粒米都夹起来吃掉了。他放下筷子,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然后把便当盒仔细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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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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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有点甜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