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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意外的拥抱



慈善拍卖进行到第九件拍品的时候,季宴礼已经看了三次手机。


不是因为不耐烦。今晚的拍品是他亲自审过清单的,最后一件压轴的元青花是他私人收藏里借出去的,拍多少他不关心。他看手机是在等一条消息——但打开和周秘书的对话框,最后一屏还是下午两点那行“好的季总,我来安排”,没有任何更新。没有消息意味着慕淮没有联系周秘书,没有让锐恒的人过来打招呼说要提前离场,也没有任何异常汇报。


但季宴礼确定自己看到了异常。


慕淮从走廊回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不是那种疲惫的苍白,是血液被抽空之后的惨白。他重新打过的领结比之前系得更紧,像是在遮掩什么;他走回十二号桌的路线刻意避开了白雨薇所在的位置,绕了小半个宴会厅;他坐下之后赵敏凑过去问了句什么,慕淮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季宴礼隔着几张桌子都能看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季宴礼认识慕淮二十年了。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慕淮能瞒过任何人,但瞒不过他。那双手在实验室里拿移液枪的时候稳得像机器,在谈判桌上签合同的时候从来不抖。现在连一只水杯都端不稳。


他给周秘书发了一条消息:“把车开到会展中心东门等着,不用跟来。”


然后他站起来。坐在同一桌的季氏高管们齐刷刷地抬头看向他,没有人敢问季总要去哪里。季宴礼只说了两个字——“透气”——然后大步朝宴会厅侧面的走廊走去。他没有直接去追慕淮,因为他知道慕淮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任何来自季氏的帮助。他在走廊拐角处的休息区找了一个视线死角的位置站定,后背靠着墙,双臂交叠在胸前。这个位置能同时看到洗手间方向、十二号桌的侧后方、以及通往东侧出口的走廊。不管慕淮走哪条路,他都能截住。


他等了大概七分钟。七分钟里拍卖师又敲了两槌子,有人在走廊里接了一通电话,服务生推着甜品车从他面前经过,问他需不需要香槟,他摆了摆手。然后他等到了——慕淮从洗手间的方向走出来。他换了衣服。原本那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不见了,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西装外套搭在左手臂弯里,右手拿着手机,步子比之前更慢了一些。衬衫的后背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深色痕迹,像是被水浸过又半干了。季宴礼看到那片痕迹的时候,下颌角咬肌的位置微微动了一下。


他从墙边直起身,在慕淮经过拐角的时候从侧面走了出来。


“慕淮。”


慕淮停住脚步。他抬头看到季宴礼的时候,表情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意外,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标准微笑。那个笑容在惨白的脸色映衬下,显得几乎有些扎眼。“季总怎么也出来透气了?”


季宴礼没有回答他的话。他走近一步,借着走廊射灯冷白的光线,近距离地审视慕淮的脸色。额角有细密的汗——在十月开着中央空调的恒温走廊里,这个细节格外刺眼。嘴唇血色不足,唇线边缘有一圈不太明显的苍白。瞳孔比平时微微放大,对焦的速度慢了半拍。衬衫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后颈位置隐约能看到一道方形贴片的轮廓——阻隔贴。季宴礼认识那个东西的纹理,他查过。


“你不舒服。”季宴礼的语气不是疑问句,是诊断书。


“可能吃坏了肚子,有点反胃。”慕淮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得像提前背好的台词,“已经吃过药了,不碍事。拍卖还没结束,季总还是回——”


话没说完,季宴礼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解开自己黑色西装外套的扣子,把外套从肩上脱下来,抖开,然后不由分说地裹在了慕淮身上。


那件外套很大,季宴礼比慕淮高半个头,肩宽也多了几公分。黑色的面料裹住慕淮单薄的白衬衫,把他整个人拢在里面,领口还残留着季宴礼身上淡淡的雪松信息素气息和体温。外套内侧的丝绸衬里是温热的,带着Alpha身上那种干燥而洁净的温暖,像一堵无声的墙,把走廊里所有的冷气和喧嚣全部挡在外面。


慕淮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肩上那件过大的黑色西装外套,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领口的布料。


“季总——”


“我送你。”季宴礼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从慕淮手里拿过那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和手机,一并拿在自己手里,然后抬手虚扶了一下慕淮的后背,“别逞强。你现在的脸色,连赵敏都在看你了。”


慕淮顺着他的目光微微侧头,从走廊拐角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十二号桌的侧面。赵敏确实在往这边看,表情里写满了担忧。如果再僵持下去,注意到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极轻极短地叹了口气,然后重新睁开眼,拢了拢肩上季宴礼的西装外套。“……麻烦季总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礼貌也不是疏离,是一个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酸的自嘲。


季宴礼没有回应这句客套。他走在慕淮侧前方半步的位置,替他推开走廊的侧门,避开主厅的人群密集区,朝东侧电梯走去。这个路线显然是被精心选择过的——经过的走廊没有贵宾休息室,没有媒体采访区,只有一个正在低头玩手机的服务生,看到季宴礼之后迅速贴墙站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密闭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季宴礼站在慕淮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到底怎么了”,没有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电梯平稳地向下运行。慕淮靠在电梯扶手上,季宴礼的外套太大了,肩线滑到手肘,领口露出一截被汗水浸过的衬衫领子。他的身体在那件外套的包裹下微微发着抖——不是冷,是强效临时抑制剂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了。闻峥说过,药用完了之后他会比现在更累。现在药效还在,但代价已经开始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东门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周秘书不在驾驶座上,季宴礼是自己开的车。他为慕淮拉开副驾驶的门,慕淮低头坐进去的时候西装外套从肩头滑了一下,季宴礼伸手帮他重新拉好,然后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引擎发动,轿车平稳地驶出会展中心,驶入清江市十月夜晚的车流。暖气开到合适的温度,座椅加热也调到了低档。车载音响没有开,车厢里安静得只有暖风口的气流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慕淮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窗外的路灯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一明一灭地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睫毛在每一次灯光掠过时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在努力保持清醒——季宴礼能看出来,他的手指还攥着安全带,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但副作用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强效抑制剂用完之后身体的代偿反应不是意志力能抗住的。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每一次闭上再睁开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最后终于不再睁开了。


他的头慢慢地从靠枕上滑下来,一点一点地往左侧倾斜,最后靠在了季宴礼的右肩上。很轻的一下触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季宴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不是因为意外——他一直在等这个瞬间。从慕淮坐进副驾驶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以慕淮现在的状态,绝对撑不到公寓。他刻意没有在中控台放任何隔挡,没有扶手的干扰,从副驾靠过来没有任何物理障碍。他甚至在心里提前演示过这个场景——慕淮靠过来的时候他应该怎么做,应该不动声色地调整角度让他靠得更舒服,应该保持车速平稳不要急刹。他都想好了。


但真正发生的那一刻,他还是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慕淮的头发很软,蹭在他肩头的西装面料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呼吸很浅,带着一点不正常的温热,隔着衬衫的布料渗进他的肩膀。季宴礼放慢车速,把空调的出风口从慕淮的方向调开,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把自己的坐姿调整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让慕淮的头从肩头滑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几乎是窝在他肩窝和锁骨之间的那个凹陷处。


然后发生了一件季宴礼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


慕淮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不是醒了——他的眼睛还闭着,呼吸依然是睡眠的节律。但他的身体本能地往热源的方向又拱了一下,鼻尖擦过季宴礼衬衫领口上方的皮肤,找到了一个更贴合的位置——颈窝。Alpha腺体正上方,雪松信息素最浓郁的地方。


然后他蹭了一下。不是刻意的,不是有意识的。是婴儿在睡梦中蹭向母亲怀抱的那种毫无防备的、全然的、本能的依恋。鼻尖轻轻蹭过皮肤,嘴唇若有若无地掠过,然后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的重量完全交到了季宴礼身上。


季宴礼的呼吸停了大概整整三秒。他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慕淮。小时候慕淮发烧,也是这样窝在他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会叫“宴礼哥”,声音软得能把人心口揉碎。但那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了。眼前的慕淮不会叫他宴礼哥,会在谈判桌上跟他对价到小数点后两位,会在烛光晚餐上用最生疏的“季总”来称呼他。但就是这样一个清醒时用尽全力把他推开的人,在失去意识的时刻,身体会本能地蹭进他的颈窝,像是那里才是他唯一的安全区。


季宴礼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缓慢地、无声地覆上慕淮搭在膝盖上的左手。他不敢握紧,不敢用力,只是极轻地、极轻地把自己的掌心盖在他的手背上。指尖碰到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戒指冰冷的温度和下面皮肤微微的温热。那枚戒指还在。六年了,还戴在原来的手指上。


他把车子开得很慢。比平时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才到慕淮的公寓楼下。引擎熄火,暖气还在送风,他把车停稳,没有叫醒慕淮。不是不忍心,是他贪心。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和暖风的低鸣。季宴礼微微偏头,嘴唇几乎碰到慕淮的额头。他没有吻下去。他就那么看着慕淮靠在他颈窝里安睡的样子——眉头终于舒展了,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季宴礼那件过大的黑色西装外套还裹在他身上,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一道因为瘦而格外清晰的颈窝线条。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每一次呼气都有极微弱的气流拂过季宴礼的颈侧皮肤,像羽毛一样轻,却让季宴礼后颈的腺体在那一小块皮肤底下烧成了一片。


季宴礼闭上眼,把后脑靠在座椅头枕上。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十岁的慕淮趴在他膝盖上看漫画;想起十四岁的慕淮在他打完架之后一边掉眼泪一边给他贴创可贴;想起十八岁的慕淮在毕业典礼上红着脸递给他一张手写贺卡,上面写着“宴礼哥,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想起二十岁的慕淮站在码头边攥着戒指,一个人在雨里站了一整夜。想起几个小时前在露台上,慕淮端着一杯苏打水说“季总不需要向我解释这些”时眼底那片一望无际的平静。


慕淮是Omega。这个事实他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没有想好要怎样面对。不是不知道,是没有想好。因为一旦他让慕淮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他就必须回答一个更难的问题:你知道了之后,打算怎么做?而他还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又过了十分钟,慕淮的睫毛动了动。他醒了。意识回笼的速度很慢,先是感觉到温暖——很久没有在冬天感到过的这种来自外部的温暖——然后是味道。雪松。他的鼻尖正贴着雪松气息最浓的地方,那是季宴礼颈侧腺体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他几乎是瞬间清醒,猛地抬起头来。


季宴礼没有动,靠在驾驶座上侧头看他。“醒了?”


慕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裹着的黑色西装外套,又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已经不复存在的安全距离,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我怎么睡着的?你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得很沉。我叫了你两次,你没醒。”季宴礼的语气平静而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慕淮盯着他看了两秒。他不太确定季宴礼说的是不是真话——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累到了叫不醒的程度。他也没有时间去验证了,因为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隐隐发胀,虽然比在晚宴上好了很多,但临时抑制剂的药效正在进入后半程的衰减期。


“谢谢你送我回来。”他把季宴礼的西装外套从肩上拿下来,仔细叠好,放在副驾驶座椅上。然后他推开车门,尽量让自己的起身动作看起来利落而正常。他走到公寓楼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季宴礼没有发动车子,正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驾驶座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慕淮转身上楼。


季宴礼在车里又坐了二十分钟。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拿起副驾上那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西装外套,慢慢地攥在手心里。外套上残留着不属于他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古龙水,是一种清甜的、凛冽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第一次闻到了。


腊梅。


他把外套放在副驾上,发动引擎,轿车缓缓驶入深夜的街道。车里暖气还没散,慕淮刚才蹭过的那一小片颈侧皮肤还在微微发烫。他没有开回半山别墅,而是去了公司。今晚不可能睡得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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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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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有点甜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