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6章 专属司机



慕淮第二天早上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灰色光线,一动不动。后颈的腺体不再疼了,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电池的机械玩偶,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闻峥昨晚在他到家之后又来了一趟,给他补了一针营养剂,留了一张手写的便签压在茶几上——“强效抑制剂的代谢周期是四十八小时,期间不要再用任何抑制剂。你的腺体需要休息。如果有突发状况,打我电话。不要打给季宴礼。”


最后一句是加粗的。


慕淮看了一眼便签,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打给季宴礼?他昨晚连自己怎么靠到人家肩膀上睡着的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鼻尖蹭着Alpha的颈窝,嘴里全是雪松的味道。那个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想把脸埋进枕头里永远不抬起来。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上躺着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闻峥发的:“早上起来如果头晕就请假,不要硬撑。你上次在实验室晕倒的教训还不够?”


第二条是赵敏发的:“慕博士,季氏那边通知说今天的尽调对接改期了,推迟到下周一。季总亲自批的。你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一天,别来了。”


第三条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慕淮认得那个号码。


“七点半,楼下。送你上班。”


发送时间是六点四十五。慕淮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七点十二分。他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跑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公寓楼下,车顶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雨珠,显然已经停了很久。季宴礼靠在驾驶座的车门边,黑色长大衣,深灰围巾,手里握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雨丝飘在他的肩头和头发上,他像是完全不在意。


慕淮站在二十八楼的窗户后面,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想起昨晚自己蹭在季宴礼颈窝里的样子,想起那件裹在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想起他醒来时两个人之间近得几乎能数清对方睫毛的距离。然后他想起闻峥便签上那句话——“不要打给季宴礼”。


他没打。季宴礼自己来了。


慕淮花了十分钟洗漱换衣服。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想着也许季宴礼等不及就会走。但当他一瘸一拐地拎着公文包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强效抑制剂的副作用让他的关节还有些酸软——季宴礼还站在那里,手里的咖啡已经换了第二杯。


“季总。”慕淮在门廊下站定,“你不用——”


“上车。”


季宴礼拉开车门,语气和那天在谈判桌上说“四年”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在商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他今天穿的深灰色大衣肩头已经被雨打湿了一小片,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但他完全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好像站在雨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下来的人,对他来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慕淮看了他两秒,然后放弃挣扎,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的暖风开得恰到好处。副驾驶座椅的角度被调过,比他上次坐的时候稍微靠后了一点,椅背上多了一个浅灰色的腰靠——不是原车配的,标签还挂在上面没拆。中央扶手箱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只牛皮纸袋,纸袋里是还冒着热气的饭团。


“吃了。”季宴礼发动引擎,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工作安排,“药不能空腹吃。”


慕淮的手指刚碰到豆浆杯,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吃药?”


季宴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的路,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左右摆动,把清晨的雨水刮成一层又一层模糊的水幕。他当然不会告诉慕淮,昨晚他把那份霍普金斯的医疗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三遍,连每一张门诊处方的备注栏都背了下来。口服抑制剂,每日一次,餐后服用,忌空腹。


慕淮没有追问。他把吸管插进豆浆杯,沉默地喝了一口。豆浆是现磨的,不加糖,温度刚好——他从小就喝不惯甜豆浆,这个习惯只有一个人记得。


饭团是旧城区那家老字号的梅子饭团。那家店开在慕家老宅隔壁的巷子里,慕淮小时候每天上学都会买一个。季宴礼为了买这个饭团,今早五点半就出门了,从半山别墅开到旧城区,排了二十分钟队,再开到高新区慕淮的公寓楼下,刚好六点四十五。


慕淮咬了一口饭团,酸梅的酸甜混着米饭的软糯在舌尖化开。他没有说话,但咬肌的位置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他在忍住某种情绪时的习惯性动作。


从那天起,季宴礼的黑色轿车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慕淮公寓楼下。


慕淮拒绝过。第一天他说“季总,季氏总部在CBD,锐恒在高新区,不顺路。”季宴礼看了他一眼,说:“我早上要去高新区看一个项目。”慕淮问他什么项目,季宴礼面不改色地报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产业园名称,说得跟真的一样。


第二天他说“季总,你不用每天来,我可以叫车。”季宴礼说:“顺路。”然后替他把副驾的门拉开。


第三天他没有拒绝。不是因为不想拒绝了,是因为他知道拒绝没有用。季宴礼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他决定的事情,全世界加起来也掰不回来。十四岁的时候为了帮慕淮抢回被高年级学生拿走的书包,他一个人堵了三个人的路,被打得嘴角流血也不让开。现在的季宴礼比那时候更沉得住气,更不动声色,骨子里那股偏执一点都没少。


于是慕淮索性由他去了。反正有车坐,能省下早高峰打车的钱和时间。他这样说服自己。


但有些事情他骗不了自己。


比如每天早上走到窗边往下看一眼已经成了改不掉的习惯。那辆黑色轿车永远准时,雨天撑伞,冷天备热茶。比如季宴礼每次替他拉开车门的时候,手会自然地挡在车门上沿,怕他撞到头——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肌肉记忆比意识更牢。比如车里开始出现慕淮喜欢的薄荷糖,开始播放他随口提过一句“还不错”的爵士乐,开始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准时出现在锐恒楼下,引擎不熄,车里的人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不知道等了多久。慕淮从实验室窗户往下看到那盏熟悉的尾灯时,心跳总是会漏掉一拍。


他没有告诉闻峥。没有告诉宋知意。甚至没有告诉赵敏。他只是每天早上准点下楼,坐进副驾驶,在去公司的车程里和季宴礼聊几句工作上的事。偶尔他会在暖气太足、音乐太柔和的氛围里犯困,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然后猛地惊醒,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看手机。他不知道的是,季宴礼每次都会在他犯困的时候把车速放慢,把暖风调低一度。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季宴礼每天早上从慕淮公寓离开之后,会开四十分钟车回CBD。高新区和CBD之间隔着一整条清江和三个交通堵点,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顺路”。比如他后备箱里永远备着一条羊毛毯、一把折叠伞、一盒没拆封的暖宝宝。比如周秘书每天早上都会在八点半准时接到季总从车里打来的电话,处理完邮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天所有的早会全部推迟到九点以后。


周秘书有一次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季总,您每天去高新区,那边的项目需要我跟着对接吗?”


季宴礼说:“不用。项目不着急。”


周秘书默默地挂了电话。他知道季总说的“项目”不是产业园,也知道那个“项目”姓慕。


这天早上,慕淮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下楼。季宴礼还没到。他站在门廊下,看着清江市十月的雨从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的戒指。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穿透雨幕,照亮了公寓楼前那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


季宴礼下车的时候手里没打伞,大衣肩头瞬间沾了一层水珠。他看到慕淮站在门廊下,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提前下来了?下雨。”


慕淮看着他加快脚步走过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他花了六年时间试图忘记的东西。


“正好醒了。”他扯了个谎,接过季宴礼递来的伞,和他一起走进雨里。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竹马有点甜

封面

竹马有点甜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