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淮从露台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晚宴已经进行到了慈善拍卖的环节。
拍卖师在台上举着槌子,身后的巨幅屏幕上滚动着下一件拍品的信息,台下的目光和举牌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几声捧场的笑声和礼貌的掌声。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体面。慕淮穿过圆桌之间的过道,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走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味道——他闻不到任何异常的气味,宴会厅里的香槟气息和插花的甜香混合在一起,没有任何突兀的异味。但他的腺体感到了。后颈贴阻隔贴的位置像被一根烧红的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近乎警告的节律。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后颈,阻隔贴还在原位,皮肤表面也没有发热。他以为是刚才在露台上吹了太久冷风导致的短暂不适,微微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看到了白雨薇。
白雨薇坐在离拍卖台很近的贵宾席,侧对着他,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她没有看慕淮,姿态优雅而放松,象牙白的鱼尾裙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但慕淮的后颈在她出现在视野里的一瞬间猛地抽痛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发胀,而是一种尖锐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刺痛。腺体深处的某根神经像是被人用手指重重弹了一下,酸麻顺着脊椎往下蔓延,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汇聚到下腹。
他的身体在响应一种信号。
不是季宴礼的信息素。他在露台上吹了那么久的风,季宴礼从头到尾没有释放任何信息素,他的雪松气息完全收敛在腺体之内,克制得像一台被调低了功率的机器。此刻刺激慕淮腺体的不是Alpha的占有欲,而是另一种更原始、更隐蔽的东西——敌意。
白雨薇在释放信息素。
不是浓烈的、明显的、会惊动整个宴会厅的那种。是极微量、极精准、定向投放的。她的坐姿和表情天衣无缝,但她的Omega腺体正在向慕淮的方向释放着一种带有敌意的信息素信号。这种信号对Alpha和Beta几乎毫无影响——周秘书从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走过,完全没有察觉——但对同类Omega来说,它就像一记无声的鞭子,精准地抽在腺体最脆弱的位置。
Omega之间的信息素竞争,是刻在生理本能里的东西。它不是争夺配偶,而是宣告领地、施加压力、挑衅对手。六年前白雨薇用一纸婚约宣告了她在季宴礼身边的合法位置,六年后婚约不复存在,但她显然不打算放弃。她不能公开攻击慕淮,但她可以用她的信息素提醒慕淮:在AO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需要靠抑制剂苟延残喘的Omega。至少在已知情报里,慕淮现在的身份是——
不对。慕淮在拍卖槌落下的脆响中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未公开过自己的Omega身份。锐恒的对外资料上,他的性别栏写的是Beta。整个清江市商界都以为锐恒的首席研究员是一个优秀的Beta。白雨薇为什么要对一个“Beta”释放Omega之间的竞争信息素?
除非她知道。
慕淮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他的腺体已经不给他思考的余地了。白雨薇释放的信息素像一把精巧的钥匙,准确无误地插进了他腺体深处那道被长期抑制剂强行焊死的锁孔里。锁芯开始转动,齿轮开始咬合,那些被药物压制了数年的Omega生理本能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唤醒。后颈的阻隔贴开始发潮,不是汗水,是他自己的信息素正在突破药物屏障,从腺体组织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
必须马上离开。
他转向宴会厅侧面的走廊,步伐依然是稳的,脊背依然是直的。他端着那杯苏打水,经过几张圆桌,甚至对一位打招呼的投资人点了点头,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从容得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杯子的手指已经用力到指节发白,后颈的灼热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像有人沿着他的脊椎倒了一根燃烧的引线。
洗手间的门被他推开的时候,感应灯自动亮起,冷白的光打在大理石洗手台上。慕淮双手撑住洗手台边缘,低着头,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嘴唇上的血色在迅速褪去,瞳孔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涣散。他解开领结,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后颈的腺体位置裸露在空气中,皮肤表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阻隔贴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卷起了角。他把阻隔贴撕下来,一股清冽而甜美的腊梅花香立刻弥漫在狭小的洗手间里,浓得几乎有了形状。
他失控了。
抑制剂在失效。舌下含服的药效时长是六到八小时,他下午四点半吃的,现在才晚上八点。理论上药物浓度还在有效期内,但白雨薇的信息素攻击直接绕过了药物的压制机制,从最原始的本能层面触发了他腺体的防御反应。闻峥说过这种情况——信息素竞争导致的突发性突破,是Omega生理中最难用药物控制的场景之一。因为这不是疾病,是本能。他的身体在被同类敌意刺激之后,做出了唯一能做的回应:用自己的信息素反击。
但慕淮不能反击。一旦他释放信息素与白雨薇对抗,整个宴会厅的Alpha都会感知到他的Omega身份,首当其冲的就是季宴礼。而他现在的生理状态,根本承受不住一个顶级Alpha的信息素回应。他必须在这个洗手间里把这次发作压下去,越快越好,越安静越好。他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后颈上,凉意刺激腺体表面的血管收缩,带来短暂而微弱的缓解。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他仅剩的三片抑制剂——舌下含服片只剩一片,另外两支针剂。他取出一支针剂,撕开包装,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手机响了。闻峥。
慕淮按了接听,没有力气说话,只能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的腺体数据刚才在监测系统里亮红灯了,”闻峥的声音急促而冷静,“我不在现场,但系统显示你的信息素浓度在十分钟内飙升了四倍。是什么触发的?”
“白雨薇。”慕淮靠在隔间的门板上,针剂握在手里,指尖在发抖,“Omega信息素攻击。她知道我是Omega。”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到一秒。“你现在在哪里?”
“洗手间。”
“具体症状?”
“腺体剧痛,信息素失控外泄,心率加快,皮肤表面温度升高,”慕淮闭着眼睛,一句一句地报,像是在念实验数据,“暂时没有晕厥,但撑不了太久。”
“针剂打了没有?”
“正准备打。”
“别打。”闻峥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分,“你现在的信息素浓度已经超了常规抑制剂的压制上限,直接静脉注射会引发反向应激——你的腺体会把针剂当成新的攻击源,后果比现在更严重。把你手里的针剂放下。”
慕淮低头看着手里那支淡蓝色的针管。他刚才差一点就扎进去了。
“那我怎么办?”
“等着。我在会场地下车库,三分钟到。别挂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电梯提示音。闻峥的声音始终稳定而低沉,像一个锚,把慕淮从失控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拽回来,“跟我说你现在闻到的味道。”
“……腊梅。”慕淮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还有白雨薇的信息素残留。她的味道像栀子花,很浓,很甜腻。它混在我的信息素里,甩不掉。”
“这是典型的应激混淆。你的腺体在试图用自身的味道覆盖对方的敌意信号,但药物屏障还在起作用,两股力量在腺体里对冲,所以你才会那么疼。深呼吸,慢吸慢呼,跟着我数——一、二、三……”
慕淮跟着他的声音慢慢地调整呼吸。后颈的灼热还在,但那股几乎要冲破皮肤的失控感被一点一点地往回拉。闻峥的脚步声在电话里越来越近,经过走廊,推开洗手间的门。
闻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慕淮坐在洗手间最里面隔间的地砖上,背靠着门板,衬衫领口大敞,后颈的腺体红得像被烫过。洗手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腊梅花香,香气里夹着另一种陌生而甜腻的味道,两种气味像两股无形的军队在空气中撕扯。闻峥反手锁了洗手间的门,从内侧把“清洁中”的牌子挂了出去。然后他在慕淮面前单膝跪下,打开随身医疗包。
“听话,没乱用药,做得很好。”他取出一支不同的针剂——液体是透明的,不是淡蓝色,“临时抑制剂,强效型,专门针对竞争性应激。代价是药效只有四小时,用完之后你会比现在更累。但至少能让你安全地走出这个宴会厅。”
慕淮无力地扯了一下嘴角。“四小时够了。”他侧过头,把后颈暴露给闻峥。进针的刺痛在腺体灼热的对比下几乎微不足道。透明液体推进血管,凉意沿着静脉往上游走,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注入了一条冰河。灼热在消退,失控在终止,腊梅的香气渐渐淡了下去。
闻峥拔出针管,按上棉签。他看着慕淮苍白的侧脸,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医生特有的冷静和客观。
“慕淮,这不是长久之计。今晚的事证明了两件事——你的Omega身份已经不是秘密,至少在白家那里不是。第二,你的腺体对常规抑制剂的耐药阈值已经触底了。再这样下去,下一次发作可能连强效临时抑制剂都压不住。”
慕淮睁开眼睛,慢慢把衬衫领子拢好,一颗一颗地扣上扣子,指尖还是有些发抖,但动作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我的医疗记录。”慕淮靠在隔板上,转头看着闻峥,“白雨薇知道我是Omega。她今晚的试探绝不是无的放矢。六年前我的二次分化记录存在霍普金斯的系统里,理论上外部查询需要我的授权。但白家的手如果能伸进清江市医疗系统,也可能伸进海外档案。我要知道到底是谁泄露的。”
闻峥把医疗包的拉链拉上,站起来,伸手把慕淮从地上拉起来。慕淮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扶着洗手台稳了几秒,然后对着镜子重新打好领结,把后颈用新的阻隔贴仔细贴好。
“拍卖还没结束,你的座位在几号桌?”闻峥问。
“十二号。”
“赵敏在不在?”
“在。”
“让她送你回去。就说你不舒服,提前离场。理由现成的——尽调周加班太累,肠胃不适,什么都行。今晚不要开车,不要一个人待着。我处理完医院的事过去看你。”
慕淮点了点头,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廊里的空气比洗手间里凉得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肺里残留的两种信息素气味全部排出去。宴会厅的方向传来拍卖师落槌的声音和一阵哄笑,显然某件拍品拍出了高价。一切都还在继续,没有人知道十几米外的洗手间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无声的战争。
慕淮走进宴会厅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是季宴礼。季宴礼坐在贵宾席,拍卖师在台上说着什么,他完全没有在听。他正回头看向走廊的方向,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他和慕淮对视了不到一秒,慕淮对他微微点头,然后朝十二号桌走去。
季宴礼没有移开目光。他看到了慕淮比离开前更苍白的脸色,看到了他领结重新打过的痕迹,看到了他走路时微微放慢的步幅——那不是一个健康的人该有的状态。他的Alpha直觉在告诉他一件事:就在刚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事情在慕淮身上发生了。
季宴礼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