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宴礼从酒吧出来的时候,清江市已经入了夜。CBD的写字楼群亮着密密麻麻的灯火,像一座座发光的墓碑竖立在夜幕中。他没有叫司机,自己开车。黑色轿车穿过繁华的商业区,拐上通往半山别墅的盘山路,又在下一個路口忽然掉头,朝东面旧城区的方向驶去。
他需要去一个地方。
不是回家。不是公司。不是任何一个有空调和落地窗的体面场所。是一个他躲了六年、想了六年、却始终没有勇气再去的地方。车载音响没有开,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雨刷偶尔刮过挡风玻璃的声音。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被车灯照成两束银白色的箭矢。
在中途等红灯的间隙,季宴礼拿起手机,点开了周秘书发来的第二封邮件。第一封是慕淮在霍普金斯的医疗记录,他只翻到第一页就关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在酒吧里看。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密闭的车厢里,没有旁人的目光,没有需要维持的表情,他按下了邮件的全部展开键。
这不是一份完整的病历。周秘书在邮件里解释过,霍普金斯附属医院的档案系统对外部查询有严格的权限限制,除非本人授权,否则只能获取脱敏后的摘要信息。但季氏法务团队用了某种不太合规的方式拿到了更完整的内容——周秘书用的是“灰色渠道”这个词,季宴礼没有追问细节。他只关心结果。
第一页就是他刚才在酒吧看到的那一行英文。
“疑似二次分化,待观察。”
下面的内容更详细。入院日期是六年前的十一月三日,距离季宴礼离开清江刚好四个月。患者主诉“后颈腺体持续性灼痛伴高热,口服退烧药无效”,初步诊断为“Beta腺体功能紊乱”,但主治医师在查房记录里连续三天写了同样一句话:信息素波动异常,建议做Omega分化筛查。第四天的筛查结果附在下一页——血清Omega信息素结合蛋白呈阳性,浓度超出正常Beta范围十七倍。
十七倍。
季宴礼的手指在屏幕上僵住了。后面是治疗方案,他一行一行往下看,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在同一个伤口上。第一方案是“口服抑制剂调控”,用药周期三个月,备注栏里写着:患者对抑制剂反应良好,但腺体代偿功能不足,需长期观察。第二方案是“腺体环境重建术”,被划掉了,旁边手写注明了原因——患者拒绝手术,理由是不愿影响将来的生育能力。最后的方案是“抑制剂终身维持”,备注里有一句话被加粗标红:患者为二次分化Omega,初次分化特征不明显,腺体基础功能较弱,长期抑制剂维持有较高风险。建议定期复查腺体功能,避免信息素强烈刺激,避免高强度Alpha信息素暴露。
季宴礼的喉咙里翻上来一股腥甜。不是血。是某种更深的、压在胸腔里太久的东西。他想起接风酒会那天晚上,慕淮隔着人群站在宴会厅入口,礼貌地对他点头说“季总久仰”。想起谈判桌上慕淮冷静地跟他对价“三年”和“四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谈一笔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交易。想起法餐厅他俯身喝掉慕淮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红酒时,慕淮站起来转身走掉,步伐稳得没有一丝破绽。他是怎么做到的?在身体里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在每一次见面都承受着信息素暴露的风险,却能在季宴礼面前维持那种滴水不漏的疏离和从容。
季宴礼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用力到发白。雨滴砸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用手指在一下一下地叩问他。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是历年的复查记录。第一年,每三个月一次。第二年,每半年一次。第三年开始,慕淮的复查频率变成了不定期——不是因为好转了,是因为他不去了。最后一次复查记录是四年前,主治医师在结语里写道:患者自述已找到稳定的抑制剂来源,拒绝继续随访。建议转心理科。患者拒绝。
附件最后是几张账单截图。霍普金斯附属医院的费用不便宜,尤其是腺体专科。账单上的数字大到普通留学生根本无法承受的地步,但每一张都显示已结清,付款方式标注着“第三方代付”。周秘书在邮件末尾附了一行字:代付账户是离岸账户,穿透后指向季家老宅的管家账户。打款人授权人是福伯。
福伯。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季宴礼脑海中的某个角落。他想起六年前离开清江的前一晚,福伯帮他收拾行李,忽然问了一句:“少爷,慕淮那边……以后有什么需要,老奴能做主吗?”他当时以为福伯问的是慕淮在老宅的吃穿用度。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他需要什么,你帮我给。”
福伯帮他给了。一年、两年、三年、六年。用季家的钱,付了慕淮在异国他乡所有的医药费。
季宴礼把手机按灭,趴在方向盘上。车内顶灯自动熄灭,车厢陷入一片黑暗。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全世界都在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慕淮是Omega。六年前那个雨夜,他在码头边站了整整一夜,身体里正在进行一场迟到了十八年的性别分化。那个他因为“你是Beta”而狠心推开的少年,从那天夜里开始,就再也不是Beta了。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大洋彼岸买了西装、签了合同、参加了无数次董事会议,每年让人匿名汇一笔钱,就觉得自己尽到了责任。他不知道那个人正在用抑制剂压制身体的崩溃,不知道那个人拒绝了手术是因为“不愿影响生育能力”,不知道最后一次复查记录里写着“患者拒绝继续随访”。二十岁的慕淮,一个人在国外,没有家人,没有Alpha伴侣,用一个脆弱的Beta假象撑过了整整六年。
季宴礼抬起头,发动引擎,把方向盘猛打一圈,轿车调转方向朝东面开去。
东面旧城区是清江市唯一没有被城市改造波及的地方。这里的路很窄,两侧是上了年头的香樟树,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条墨绿色的隧道。路灯隔三盏坏一盏,明灭之间把整条街衬得像是停在了二十年前的某个时刻。季宴礼把车停在一栋三层老洋房对面的路边,熄了火,但人没有下车。
慕家老宅。
三层红砖楼,外墙爬满了没有修剪的爬山虎,叶子在秋雨里被洗得发亮。二楼的窗户漆皮斑驳,窗框上挂着一串生了锈的风铃。那是慕淮小时候挂上去的,说风铃响了就能听到夏天来的声音。三楼的露台上还摆着两把藤椅,一大一小,面对面放着,像是有人在等一场永远不会再来的对话。
季宴礼握方向盘的手终于松了下来。他见过无数更豪华、更昂贵、更体面的地方。季氏总部的顶层办公室能俯瞰整条清江,纽约曼哈顿的公寓有整面墙的落地窗。但那些地方都不是“家”。他这辈子最像家的时刻,全部发生在这栋老洋房里。
十岁那年他第一次来,是送逃课被罚的慕淮回家。慕淮用一根竹竿敲了三楼的窗户,一个温和的女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笑着招手让他们上去吃饭。那天的晚饭有糖醋排骨,慕淮把最大的一块夹到他碗里。十四岁那年他打完架嘴角还流着血,不敢回家,在慕家二楼的客厅沙发上躺了整整一夜。慕淮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旁边,困得直点头,却始终不睡觉,时不时伸手探一下他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十八岁那年他们在三楼露台上喝啤酒,是慕淮从楼下便利店里偷偷买上来的。两个人一人一罐,对着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慕淮喝半罐就上脸,脸红红地靠在他肩上说:“宴礼哥,我们以后买一栋比这大很多的房子吧,要有院子,要种枇杷树。”他说好。后来他买了别墅,在半山腰,有院子,有花园,有二十四小时恒温泳池。但他从来没有种枇杷树。
季宴礼闭上眼睛。
他想起福伯跟他说过,慕家老宅是慕淮父母留下的唯一遗产。两位老人走得早,慕淮从小跟着保姆住,保姆在他上高中那年也走了。后来慕淮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季家老宅,但这栋房子一直留着,因为慕淮说过一句话:“留着我爸妈的房子,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来。”
六年前慕淮飞去伦敦,这栋房子就空了。中介曾经联系过季家老宅问要不要出租,福伯帮他拦下了,说少爷吩咐过,慕家的房子不做任何处置。于是爬山虎一年一年地长,风铃一年一年地锈,老洋房在旧城区的街巷里沉默地等待着某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季宴礼推开车门,雨丝飘到他脸上,凉得他一激灵。他走到老洋房对面的香樟树下站定,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仰头看着三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雨打在他的肩头和头发上,他没有擦。慕淮就是在这栋房子里长大的。那个会在他打架之后拿棉签给他涂碘伏的小男孩,那个在毕业典礼上跟他并肩站在一起合影的青涩少年,那个在码头边红着眼眶把戒指攥在掌心站了整整一夜的人,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而他把这个人弄丢了。不是因为季家的门第,不是因为老爷子的威胁,不是因为白家的婚约,是因为他自己的懦弱。他在祠堂跪了一夜就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勇气,然后他选择了最体面也最残忍的方式——用一个Beta的标签,否定了慕淮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雨下大了。季宴礼站在香樟树下,西装被雨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慕淮对他的惩罚,不是六年前码头上那一声沉默的告别,而是之后的每一天。是他在实验室里对着数据发呆的样子,是他在公寓里一个人蜷在沙发上忍痛的样子,是他在季宴礼面前礼貌微笑说“谢谢季总”的样子。那些才是最狠的惩罚。因为他明明站在他面前,却比远在大洋彼岸时更遥不可及。
季宴礼在雨中站了很久。久到对面楼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久到一辆夜巡的警车经过时放慢了速度又开走。最后他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回车里,发动引擎。车里暖气开起来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慕家老宅。老洋房在夜雨中静默地立着,爬山虎在风里摇晃,三楼那串生了锈的风铃似乎发出了一点极轻极细的声响,又或者只是雨声造成的错觉。
他踩下油门,轿车驶离旧城区。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个方向。季家老宅。
他要去找福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