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淮从法餐厅出来的时候,清江市的夜风裹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他站在老洋房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月的凉意灌进肺里,把刚才在餐桌上被烛光和红酒搅起来的某种燥热压下去了几分。
他没有回头看那家法餐厅。玻璃窗里的烛光还在摇曳,透过蔷薇藤的枯枝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季宴礼还坐在里面,也许还在转那只沾了他唇印的酒杯,也许已经站起身准备追出来。
慕淮没有给他追的机会。
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不是自己公寓的地址。车开到半路他又改了口,让司机掉头去了锐恒实验室所在的高新园区。等到了实验室楼下他下了车,又站在停车场里吹了好一会儿冷风,确认身后没有黑色轿车跟过来,才重新拦了第二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公寓的正确地址。
这不是小心。这是六年前那一夜教会他的本能。
到家的时候将近十一点。慕淮换了鞋,把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领带解下来叠好放进抽屉里。他走进浴室洗了一把冷水脸,抬起头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面色不算太差,但耳根有一层薄薄的绯红,从法餐厅出来到现在都没有完全褪干净。
季宴礼的气息还残留在他的感官记忆里。不是信息素的味道——在法餐厅的时候,他全程把后颈贴了阻隔贴,理论上不会接收到任何Alpha信息素。但阻隔贴阻隔得了腺体,阻隔不了别的。比方面对面坐着的距离,比方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弧度,比方他指尖划过他手背那一瞬间的温度。
还有他直勾勾盯着他问的那句话。
“这六年,想过我吗?”
慕淮拧上水龙头,把冷水拍在后颈上。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蔓延,腺体的灼热退了几分。他直起身,从浴室的储物柜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那是他存放抑制剂的专用盒,恒温恒湿,能同时装十支舌下含服片和一盒静脉注射剂。
他打开盒子。
然后手指顿住了。
舌下含服片只剩下三片。静脉注射剂已经用完了——准确地说,最后一支是三天前闻峥来的时候给他打的。这盒含服片原本是八片装,上周才开始用,按照他平时的用量应该至少还有五六片才对。
慕淮闭上眼睛,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酒会那天一片,法务谈判那天一片,季宴礼宣布收购那天因为腺体剧烈波动他含了两片,昨天去见投资人的时候为了保险起见提前含了一片——就这么一片一片地消失在了过去几天的每一个高压时刻。
而过去几天他几乎每天都要见季宴礼。
或者至少每天都要面对季宴礼带来的某种冲击。收购新闻、谈判对峙、烛光晚餐。每一次见面他的腺体都在以超过平时两倍的速度消耗抑制剂。
慕淮把盒子盖上,坐在浴室冰凉的地砖上,后背靠着浴缸的边缘。
他手里还有一条路。锐恒的实验室冰柜里封存着闻峥给他的第一批临床试验样品,还在稳定期,可以用。按照流程临床试验品不能用于研发人员个人,这既是科研伦理也是法规要求。但眼下不是谈伦理的时候,二期临床的中期报告下周五之前要交,季氏的尽调团队下周就要进场,他每天都要和季宴礼面对面坐在谈判桌上。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更不能让季宴礼看到他倒下。
慕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闻峥的名字,犹豫了一下,又退了出去。闻峥凌晨三点跑来给他打针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沙发旁边那把矮凳上还留着闻峥坐下时蹭歪了的地毯角。他实在不想五天之内让闻峥半夜上门两次。
他关了灯,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给自己做了一份接下来两周的排期表。
周一:谈判完成,明天签正式条款。周二到周四:尽调对接,需要全程在场。周五:二期临床中期报告截止。下周一:季氏内部收购审批会,季宴礼需要他列席。下周三:清江市药监局视察锐恒实验室。
每一天都有必须出席的场合,每一天都大概率要见到季宴礼。
而他只剩下三片含服抑制剂。
慕淮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深夜的公寓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六年前他的身体为了季宴礼变成Omega,六年后季宴礼回来的每一天都在加速消耗他赖以维持Beta假象的药物,像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一直在把他的秘密往季宴礼面前推。
但他现在还不能让季宴礼知道。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报复,不是因为要让他愧疚一辈子。而是因为他还没搞清楚季宴礼到底想干什么。季氏对锐恒的收购是真心的商业布局,还是单纯为了把慕淮绑在身边?如果他知道了慕淮是Omega,他会怎么做?是觉得被欺骗了六年的愤怒,还是觉得终于找到借口的释然?
慕淮不知道答案。在不知道答案之前,他不打算主动交出任何底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发热,像一颗埋在皮肤下面的小太阳,用最低功率在持续发出警告。
从那天晚上开始,慕淮开始刻意躲季宴礼。
尽调对接会他派了赵敏和林律师全权代表,理由很充分——“技术团队需要集中精力赶中期报告,行政层面的对接由运营总监负责更高效”。季宴礼发来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他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抱歉季总,实验走不开,改天。”改天是哪天,他没有说。
锐恒实验室的门禁系统有来访登记,他让前台把季氏所有人的来访记录都同步到他的手机上。看到“季宴礼”三个字出现的时候,他就从后门出去,去楼下的咖啡厅待一个小时。
他甚至把闻峥搬了出来。在季宴礼某次亲自开车到实验室楼下等他的时候,慕淮让闻峥在电话里用一种医生特有的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慕博士的腺体指标不太稳定,需要减少不必要的社交活动。”
季宴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闻医生是他的主治医师?”
“是。六年来一直是。”闻峥的回答简洁而精准。
电话挂断之后,季宴礼在实验室楼下又等了四十分钟,最后开车走了。慕淮在二十八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黑色的轿车尾灯消失在十字路口,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的戒指。
他知道躲不了多久。季宴礼不是一个会被人连续拒绝三次以上还无动于衷的人。他只是在争取时间——让自己在抑制剂彻底告罄之前,把该完成的工作全部完成,把该想清楚的事情全部想清楚。
但在那之前,他至少需要撑过这一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闻峥发来的消息。
“新一批临床试验样品已经出库,明天我让人送到你实验室。按你现在的消耗速度,这批最多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必须告诉我你的打算。”
下面还有一条。
“躲季宴礼不是一个长久之计。你越躲,他越怀疑。”
慕淮没有回复。
他打开恒温盒又看了一遍里面仅存的三片抑制剂。银色铝箔包装,每一片都薄得像纸,含在舌下会慢慢融化出带着苦味的药液。
他把盒子合上,关了灯。
明天还要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