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宴礼说的“小时候那家粤菜馆”确实还在。
但慕淮到了地方才发现,粤菜馆的招牌已经换成了法餐厅。老洋房改造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蔷薇藤,十月的花期过了,只剩墨绿色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摆动。透过一楼的落地窗能看到里面只有一张铺了白桌布的餐桌,桌上摆着一盏银色的烛台,蜡烛还没点。
门口站着的服务生看到季宴礼的车牌就迎了上来。
“季先生,都按您吩咐准备好了。”
慕淮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季宴礼一眼。季宴礼把车钥匙交给泊车员,面不改色地走上台阶。
“粤菜馆?”
“三年前搬走了。”季宴礼替他推开门,“这家味道也不错。进来。”
慕淮没有拆穿他。一个在谈判桌上能把四年锁定期写成白纸黑字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要请客的餐厅三年前就搬走了。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他去吃粤菜。
法餐厅的一楼只留了中央一张餐桌。白色的桌布,银色的烛台,两副刀叉整齐地摆在骨瓷餐盘两侧。烛台旁边放着一小瓶插花,是白色的腊梅,在这个季节少见的品种,花蕊泛着极淡的鹅黄。
慕淮看到那瓶腊梅的时候脚步慢了不到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服务生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季宴礼在他对面落座。
烛台被点亮了。两簇小小的火焰在银色烛台上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灯光调得很暗,只留了壁灯和烛光,整个空间被笼在一层琥珀色的暖光里,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侍酒师推着酒车过来,季宴礼没有看酒单,直接说了一串法语名字。慕淮听不太懂,但他注意到侍酒师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那瓶酒显然不在寻常的价位上。
“季总对这里很熟。”慕淮展开餐巾铺在膝盖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来吃过几次。”季宴礼没有展开更多。
前菜上的是煎鹅肝配无花果酱。季宴礼切鹅肝的动作很利落,刀锋划过焦脆的表皮,露出里面近乎粉色的嫩滑质地。他把切好的第一块放到慕淮的盘子里。
不是递过来。是直接放进来。
就像小时候每次吃饭,季宴礼都会先把最好的那块夹到慕淮碗里,理所当然得好像这是世界上唯一正确的顺序。
慕淮看着盘子里的鹅肝,叉子顿了一秒。
“谢谢季总。”
又是那三个字。季宴礼的刀在盘子上停了一下,金属刮过骨瓷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声响,然后继续切自己的那份。
接下来的几道菜,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维持在一种微妙的频率上。季宴礼问锐恒的研发计划,慕淮答得有板有眼;慕淮问季氏的战略布局,季宴礼也回得滴水不漏。表面上看是一场商业晚宴,两个公司的掌舵人在烛光下聊行业趋势和明年规划,言谈之间礼貌而克制。
但季宴礼一直在看他。
不是那种偷偷的、躲闪的看。是光明正大的、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注视。慕淮说话的时候他看他的嘴唇,慕淮切牛排的时候他看他的手指,慕淮端起酒杯的时候他看他喉结滚动的弧度。他的目光像一层温热的膜,不动声色地把慕淮整个人裹住。
慕淮当然知道他在看。
他没有回看,也没有躲闪。他只是在每次季宴礼的目光停得太久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举起酒杯抿一口,或者用餐巾擦一下嘴角,用这些细微的动作把自己的表情藏在杯沿和餐巾后面。
主菜撤下去的时候,慕淮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两次。他没有拒绝侍酒师添酒,今天下午的谈判太耗神,他需要用一点酒精来放松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季宴礼注意到他喝得比平时快,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第三次举杯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杯子也举了起来。
“锐恒的抑制剂项目,你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因为市场需要。”慕淮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脚上轻轻转动,“Omega抑制剂过去二十年没有实质性突破,副作用率和失效比例都太高了。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研究价值。”
“只是因为这个?”
慕淮抬起眼睛看他。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跃动,季宴礼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眉骨的线条比白天在会议室里柔和了一些。
“季总觉得还有什么原因?”
季宴礼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去够桌上的海盐瓶,手臂越过餐桌中线的时候,指尖“不小心”划过了慕淮搭在桌边的手背。
非常轻的一下,像是碰巧,像是偶然。指尖的温度从慕淮手背的皮肤上滑过去,带着Alpha信息素隐约的、极淡的雪松气息。
慕淮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转着杯脚上的红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季宴礼把海盐瓶拿过来,在自己盘边撒了两下,然后放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比烛光更亮了一瞬。
“这个戒指戴了很久了?”
他忽然问。
慕淮转杯脚的动作停了。
季宴礼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戒指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边缘因为六年的摩挲而变得光滑圆润。他的手背皮肤很薄,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戒指紧紧贴在他无名指的根部,像是长在那里一样自然。
“嗯。”慕淮放下酒杯,右手无意识地覆上左手,掌心包住了戒指。
“六年了?”
慕淮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阵温热。
季宴礼忽然站起身来。
他绕过餐桌,走到慕淮身边。烛光被他移动的身形带得晃了一下,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慕淮抬头看他,季宴礼站在他椅子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端着自己的酒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已经不太像商业伙伴了。
“慕淮。”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六年,想过我吗?”
慕淮仰着头看他。
在这个角度季宴礼的脸被烛光从下方照亮,下颌的线条变得柔和了几分,但眼睛里的东西一点都不柔和。那是一种近乎饥饿的眼神,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某种本能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正从冰层底下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慕淮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了餐巾。他的后颈又开始隐隐发热,不是那种剧烈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柔和的、更不可控制的温度。像是腺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感知到了此刻房间里另一个人的信息素浓度,正在不受控制地苏醒过来。
他的身体想回应。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季总。”慕淮终于开口,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坐在你对面的这六年,你是怎么过的,我就是怎么过的。”
他没有说“想过”。也没有说“没想”。
他用的是一个答非所问的、礼貌而疏离的句子,在两个人之间重新画出一道线。
季宴礼看着他。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俯下身,把一只手撑在慕淮椅子的扶手上,另一只手端起慕淮面前喝了一半的红酒杯,就着他刚才喝过的杯沿,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剩下的酒。
整个过程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慕淮,没有移开过哪怕一瞬。喉结上下滚动,红酒沾在嘴唇上,他用舌尖轻轻抿掉。
慕淮闻到了Alpha信息素的雪松味,不再是隐约的,而是浓烈的、翻涌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意味。从季宴礼后颈释放出来的信息素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他后颈的腺体开始发烫。
“季宴礼。”慕淮忽然开口,不是“季总”,是“季宴礼”。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点忍耐的边缘感。
季宴礼的动作顿住了。
“吃好了。”慕淮站起来,右手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谢谢款待。明天的尽调对接我让赵敏和你这边约时间。”
他绕过季宴礼,朝门口走去。步伐依然是稳的,背脊依然是挺直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烛光中闪了一下。
季宴礼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握着那只酒杯。他看着慕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慢慢转动着手里的杯子,杯沿上还残留着红酒的痕迹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清甜。
又是那股味道。
这一次比酒会那晚更清晰,更持久,更让他后颈的腺体像被火烧了一样躁动不安。
季宴礼把杯子放到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周秘书发了一条消息。
“把慕淮在霍普金斯的完整医疗档案明天之前发到我邮箱。所有的。一个字都别漏。”
然后他结了账,走出法餐厅。清江市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深秋的凉意,但他后颈的热度一点都没有退。
